楚峡山天气多变,自唐井沉着脸,从浑身是血的少年后面走出那一刻,那场大雨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升腾起的袅袅云雾。
唐笙在祠堂说这是天意,唐门之变始于此,但不是因于他。
此等天意,却被一个少年人挡住,所谓天意原不在他身上。
他看见唐井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输了,那人分明只是一个少年,但负手而立,无半分胆怯,从容宽和,像极他的大哥。
且他对这个三叔的作乱像是儿戏一般满不在乎。
或许从未把他当作威胁。
什么弑父,什么叛逃,在他淡然漠视,坦然面对唐门众人之时,便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连一个解释都不曾给出,那些人便俯首称臣了。
唐由更似一只滑过案板的鱼,最先表明立场,语气颤抖,言辞斟酌
“炪炎!如今就等着你回来主持大局了!”
他这二哥,左右逢源,不过上下两张嘴,还真是什么实事都做不成。
输了便是输了,天意就是天意,只是他缓缓起身,一阵释然。这孩子做门主,应当比他强。
本来就是家中内讧,乱的不过远近亲属,什么错与不错都在一念之间。
他却拂袖挥平,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伤者带下去医治!”
“分出一小队,找寻从祖坟到此处的小径,门主尸身被四条大蛇包裹住,在来此的路上。门主之死有疑,所以尸身断不可下葬!”
“剩下所有人,全力寻找唐腧踪迹!”
唐井只吩咐了几句,最后才轮到他“三叔!落监许久无人看管,还得劳您去一趟!”
楚峡山内不仅有唐门祖坟,更有唐门的监狱,名为“落监”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
他还没应承,早有人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什么劳烦不烦,互相留一个体面。
其实大哥向来对他不错,相比于老二,对他更加偏爱一些。所以他对大哥敬重有加,但不认同也是真的。他心下不满,不过是唐门这些年唯唯诺诺,游走江湖边缘,被人耻笑,嘲讽,肆意贬低,他不想如此,更不想孩子们都如此。
得知大哥身死那一刻他也是伤心的,而后又觉得是一个机会。唐井有没有同太湖派联络他不清楚,但太湖派多有烦扰他倒是真的,总归在私下对着他想寻求合作。蜀地地广人稀,多瘴气毒虫,除了唐门旁的门派还真是不好插手,也不知太湖怎么偏偏就看上了这里。他即没应承,也没拒绝,左右江湖中有头脸的大门派,多交际也是好的。
但始终提防于心,能主动找上来的,必有所图而已。
他在祠堂同二哥讲的话几分真假都有,只是他想着太湖派既能找上他,那唐井终日磋磨在外面,也可能与太湖派有染,也算是一个好借口。
但他现在明白,什么借口,都不如实力。那个青衣玄剑的少年,一剑斩断了他的掌权之路,也将唐门豁开一个大口子。
家族门派,功夫也好,规矩也罢,总逃不过一个人心向悖。
但剩下的便由唐井来决断了,他不免释然淡笑,这唐井应当比他要强的多。
至于他儿唐腧,这个当大哥的也会尽力而寻,他不必担心。
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唐井的身影与他大哥重叠,他本应该留下一句什么话,但还是咂巴了一下嘴,说还不如不说的好。
苍天惶惶万事空,暮霭沉沉破天梦,他这一场大梦终究是醒了。
唐荥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破天荒的梦见他的亲哥。他来唐门一遭,什么人都见过,唯有大哥不曾见。
这一遭爹死娘亡,二叔和稀泥,三叔要夺权。
一场悲彻痛心,一瓢泼天大祸。
人总是在仓惶不知间长大,他以为离家之时就已经足够了,其实人世间仓惶远不止于此。
他亲哥大他三岁,唐荥没什么印象,似乎从小他们就很少在一处。只有阿娘死时,他瞧见那个苍白的少年抱着幡仗走在头前,那日也是大雨如瀑,他被人抱在怀里躲在檐下避雨,而他的哥哥,就挺直了背脊,在雨中一肩抗着。
他那时心痛如裹,看什么都不甚好过。又因性情薄凉,对什么都鄙视不堪,只觉得这人不过装个贤长的样子罢了。
也不知幼齿小儿,怎会那般生性多疑。
幸而入了华山,瞧见山巅远阔,空谷宽旷,那些幽暗闭锁的心思才慢慢透进山顶的日光。
他小时人人嫌恶,除了冷脸毒舌,还别有一番恃才傲物的自负在其中,除了阿娘再无其他朋友。
可阿娘离开时,大雨之后,抱着他的人就变成了哥哥。他挣扎不休,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哥哥也未松开手,一路将他抱回家中。只是那段路悠长漫漫,水迹斑斑,哥哥脚步蹒跚,踏水而走时“啪啪”作响。
他总是在人前不肯哭嚎,而后借着哥哥肩膀的血腥味,嚎啕了一路。
他离开时不过七岁,如今匆匆十年,他已经想象不出哥哥的样子,只是梦中的哥哥长得同师兄一样,他笑咪咪的问
“泗水,何时回家啊?”
他忽而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啊!”他忍不住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