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拥有如此高超算学能力、能理清那么多糊涂账的精明女子,为何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商号一站稳脚跟后,就马上积劳成疾,突发中风?
如果她真的是中风而死。那陈氏商号初创的担子,到底有多重?她的丈夫在其中,又分担了多少?
如果她不是中风而死,那受益者是谁?凶手又是谁?
背上冷汗涔涔,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压下心头的愤怒,努力克制住语气,轻声道:“娘亲的聪慧,真是令人神往。”
陈老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并未察觉我的异样。他拍了拍我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语气变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莺莺,爹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你能平安回来,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爹不想你再嫁了。
就留在家里,多陪陪爹,好吗?
爹看着你在跟前,心里就踏实。”
自私的男人就是这样的。
年幼时依赖母亲,成年后依靠妻子,到了风烛残年,又想用亲情将女儿拴在身边,充当贴身保姆,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慰藉他们的孤独。
他提出的这项要求,从情感上来说,我无比恶心。
然而,理智却提醒我,这正是我目前需要的机会——一个不用再嫁的机会。
我脸上立刻浮现出为难,声音也低柔下来:“爹,女儿也想日日陪在您身边,好好侍奉您。可是……女儿如今是外嫁归宁之身。在这深宅大院中,无名无分……”
我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莺莺终究是外人,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外头的闲言碎语不说,莺莺自己也于心难安。女儿莺莺,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的。”
一番话结束,我心中不免自喜,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演得一出好戏,活脱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父考虑,却又身不由己的好孝女。
陈老头果然陷入了沉思。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显然在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囡囡莫要多虑。你是爹的女儿,陈府永远是你的家!爹怎么会让你受委屈?这样吧,爹每月给你支五十两银子的月钱。你就安心在家住着,陪陪爹。”
一个月五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尚未觉醒的闺阁女子而言,确实是相当阔绰了。
但对于知晓陈家庞大产业,并且怀揣着自立门户野心的我来说,这怎么够?
而且这钱是给的,随时可以断掉,毫无保障。
我微微低头:“爹心疼女儿,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实在不忍心一直让爹养着,徒增爹的负担。女儿也想像娘亲当年那样,能为爹爹,为陈家分担一些。”
我抬起眼,留意着他的表情变化:“爹还有好些田庄和山林,平日里打理起来颇费心神。女儿想着,若是能学着替爹管上一两处,一来能让爹省些心力,好好休养身体;二来女儿也能学着经营,不至于坐吃山空,将来无论怎样,也能有个依仗,不必事事都伸手向爹讨要,让爹烦忧。爹,您看这样可好?”
陈老头到底是老狐狸。
闻言,他那双眼睛瞬间锐利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有些审视。
在他的注视下,我仍旧单纯地笑着,只不过头低得更下,让自己看上去更为顺从。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娴熟地打起了太极:
“呵呵,囡囡有这份孝心,爹很高兴。
不过啊,那些田庄山林,琐事繁多,佃户、收成、账目,麻烦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身子又刚好,哪里操得了这份心?别把自己累着了。你就在家好好养着,陪爹说说话,就是最大的孝顺了。至于其他的……”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飘向远处一株开得正艳的木棉,又笑起来:“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爹心里有数,不会亏待我的宝贝囡囡的。”
初次交锋,无功而返。
那点画饼的承诺和白纸一样无用。
一股略带着失望的怒意几乎要冲上我的脸颊,但我捏了捏袖口,提醒自己:
忍忍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温顺乖巧的笑容,说:“是,女儿听爹的。爹心疼女儿,女儿都知道。女儿只想爹安心养好身体。”
“嗯,这才是爹的好女儿。” 陈老头显然很满意我的“懂事”,立刻顺水推舟地转移了话题,指着那株木棉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今年的花事,哪株开得好,哪株需要修剪,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压下心头的冷意,顺着他的话头,继续扮演着好孝女,陪着他在花园里耗了整整一个下午。
吃完晚饭不久,他的精神明显不济,便连连打着哈欠,被仆从搀扶着回房歇息了。
看着他卧房的门关上,我转身,径直朝着大嫂王玉珍的院落走去。
明面过招得不到,那我就让你们父子生隙。反正,这些山林田产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