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赚够独立的资本,谁都不能逼我再嫁。
我学了十年文学。硕士三年研究明清小说,博士三年研究明清禁毁小说。雅能品诗词歌赋;俗能解小说话本、18+同人志;古能翻遍“风骚”“诸子百家”;今能通读《纯情美男火辣辣,今晚来到我的家》《酥腰娇俏小夫郎》……
我的文学鉴赏能力一定能让我赚到钱,这点我非常非常非常自信。
并且除了这一项能力,我也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技能能让我谋生了。
开书坊是我目前的最优解。
我接着说:“沈誉还没死,只是被判了三年。这三年,就是我的机会。我要在他出来之前,在苏州站稳脚跟。”
我描绘着未来,眼中是柳淑才从未见过的光芒——对命运宣战的擂鼓,对自由的渴望,对光明前程的期待……
这光芒却像一面镜子,照得柳淑才陷入更深沉地悲哀。
她看着我,非但没有被鼓舞,眼泪还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摇着头,声音低沉,几如破碎的旧瓷,“姐姐,你有娘家,有本事,有前程。你可以想开书坊就开书坊,想报仇就报仇……可我呢?”
她抬起泪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好像要把她的苦楚通过这眼神染上我的心头,“我有什么?”
“我……” 我刚想开口。
“我什么都没有。” 柳淑才哭着打断我,“我是浮萍,是柳絮,是这世上最无根的人。姐姐,你告诉我,我的户籍在哪里?”
闻言,我浑身宛如被雷电劈中般猛地一震。
她说:“未嫁时,我的户籍在卖了我的爹那里。
入了青楼,我的户籍在老鸨手里。
成了沈誉的妾,我的户籍在沈誉那里。
就算他现在进了大牢,我还是沈誉的妾,我的名字,还写在他沈家的户帖上。
我无处可去……
我若离开这里,便是逃妾,便是黑户。
官府可以随意抓我,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欺辱我。
天地之大,没有一寸地方能容下一个自由的柳淑才。
姐姐,你告诉我,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是一个没本事的女人,我除了烂死在这沈家的角落里,我还能去哪里,我还能怎么办?”
她泣不成声,身体因巨大的悲恸而颤抖。
血淋淋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才的激昂,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我明白她所有的恐惧。
就算我带她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长久的寂静。
我酝酿了很久,才把这番话说出口:“淑才,你不是一个没有本事的人。你做的点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要是你能开一家点心铺,那一定会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虽然我没吃过,但是陈莺莺记忆里有那个味道。对比一下,的确比我在大学城那边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
柳淑才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茫然无措和目的明确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同时出现在她脸上。
她有些颤抖着说:“真的吗……你觉得我能有一家自己的铺子?只属于我柳淑才的铺子?”
我非常笃定:“那是自然。”
她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面上有了几分喜色。
我接着说:“我会向二姐打听,说不定有办法解决你户籍的事。就算二姐不帮忙,等我开了书坊,我去和那些当官的打交道,总会有办法。”
柳淑才眸光中的焰火闪了闪,覆盖在她脸上的绝望如同潮水缓缓退去,那微弱的希望之火终于开始跳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仿佛要把我的话铭记在骨子里,“好,我等那一天来。”
春光斜斜的,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她的肩头,照在她藕荷色的衣裳上。
和我第一次见她时比起来,她的气色好多了。
我仔细擦掉她所有的泪,“嗯,等我,照顾好自己。”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许多年以后,一个阳春三月。鬓间已带霜华的柳淑才对我说,是我今天的这番话,给她为之付出终身的事业,打了第一块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