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稍稍散去,县城的街道中仍旧酝酿着浓重的水汽,晦暗的阳光在春日的空气中散射出淡薄的色彩与纹理。
纪轸缩着脖子,顾不上欣赏风景,快步从火车站离开。他忽然站在街头,左顾右盼,在思考着什么。
“呦!你怎么回来了?在那边混不下去了。”街对面的拉面摊上忽然传来讥笑,让纪轸肩头一颤,恨意陡升。
“老三!别招惹他!”
“我还怕他不成!现在他就是个老头子,没办法耀武扬威的!”
纪轸听着他的话,眯起眼睛,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把水果刀,忽然指着他,没说话,仰头露出猛然瞪大的双眼。
红血丝遍布的眼球中毫不掩饰那份发自内心的憎恨。
还带着秃鹫找到了猎物般的亢奋。
“哟哟哟!这还有刀呢!怎么安检也没查出来啊!”
可那人还不怕的样子,只是故作夸张地退后半步,脸上嬉笑着,被旁边人连连拉着袖子。
“老三!跟你说了!”
“啧,还怕什么嘛!”
纪轸剜他一眼,人却径自转弯走了。
那个老三他好像有点印象,之前就和他不对付,脾气却像纪子文一样倔,像打不死的小强。
这种人……真可恨那!
他没再考虑这个人,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脑子去分析。他到路口都要停一停,从迟钝而模糊的记忆中搜寻曾经熟悉的路。
天好冷,但他没能吃上一碗方便面。怎么火车上的方便面这么贵!
人确实年纪大了,但他可不是轻易会认输的。
如果制服不了,那就鱼死网破,你也别想讨到好!
他终于走到家附近。他先买了一碗五块钱的汤面狼吞虎咽地吞下去。还是老地方的物价,他现在也没几顿能吃了。
等见到纪子文……先得找他要到补偿费。
然后……一刀捅了他,把他推下山。
没有人救得了他。
我会让他再死一次。
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纪轸终于找到了自己曾经住过很久的地方。
他在这里迎娶了刚刚成年的窦姑娘,在扯证前就迎来灾星纪子文。
他喝酒,忍不住想发泄胸中的野性,驯服所有可以掌控的猎物。
他在这里成为一方霸王,又在这里见证了纪子文不可思议的出柜现场。
自己不听话的男孩子,还上着学,告诉他,自己喜欢男人!
只因为告诉他,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他叛逆,离经叛道,冷漠无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个孩子一定是别人的野种。
他也在这里迎来了第二个儿子的降生。
在见证未出生的女儿死亡之后。
可惜,纪星河身患绝症。
与其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花在病秧子身上,不如换个地方。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再关心了。
他的口袋里特地带上了被尘封的钥匙。
但他打不开门。
他愤怒地砸门,敲窗,无济于事。
吃过汤面的身体变得燥热,汗水又被冷风吹透,让他微微发抖。
他居然回不了自己的家!
在门口徘徊,周围不再有认识的人,甚至连人也没有几个。
人呢?原本在里面的人呢?
他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身后突然传来女人尖叫。
“是你!凶手!老三说你回来了,你还敢回来!你偿我女儿的命啊!”
纪轸霍地转头,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身材矮小,还不到他的肩膀,眼神却像是他最憎恶的那种。
这是谁?
我怎么会认识这么丑的女人!
“你害了他,你害了我女儿!你害了他,他,他……都要向你索命!”女人的声音嘶哑凄厉。
有人听见了动静。
“呀,这不是老王的前妻?怎么来这里发疯了?”
“她不是病好了吗?什么凶手?”
“等等!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熟?”
“啊!是老王之前的那个领导!老纪!”
“喔!那个害人不浅……”
“嘘,别说了,别掺和,快走吧!”
“哪来的疯女人!”纪轸冷笑,想不到自己如今还能镇得住不少人。
但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人越多,他越难以甩开,越难以在没人的地方杀死纪子文。
他进不去屋,他只能去那里。
深山老林——纪子文知道的地方,他费尽心思,也一定希望自己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