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会儿给蒋阿姨带两个,她爱吃饺子。虽然……她应该也就尝个味道。”
“蒋阿姨?”
“就是那天你来的时候,赶上大出血的阿姨。”
“我也去看看吧。”
病房里安安静静,蒋阿姨不要用心电监护,就像是普通人睡觉一样,平躺在白色的床上,床头亮着橘色的小夜灯。
听见有人来了,她微微睁开眼。
“陈大夫啊……我忽然有些睡不着了,正想着问问呢。”蒋阿姨的声音很小,陈终绪就蹲在她的床边仔细去听。
“那边过年很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我的女儿……陈大夫,你替我问问吧。”
“我已经给发过消息了,那边应该是早上,很快您女儿就会回复的。”
正说着,陈终绪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您女儿,稍等一下,我先和她做个说明。”
陈终绪到门口沟通,纪瞻微便抱着饺子过去。
“阿姨,您想吃点饺子吗?”
“是什么馅儿的?”蒋阿姨微微抬了抬下巴。
“白菜鸡蛋,还有白菜牛肉。”
“我都爱吃,你帮我弄碎一点,给我尝一小口吧。”
筷子尖挑着一点点饺子,小心地送到微张的口中。
蒋阿姨抿了抿筷子上的醋,用舌尖拨弄着饺子,小心地吞咽下去。
这次的饺子馅剁得很细,也是照顾着病人们咀嚼吞咽能力有限。
“真好吃啊……”
陈终绪回到屋里,“阿姨,您女儿想和您视频。”
“这孩子,来吧。”
陈终绪帮忙拿着手机,纪瞻微退后,低头看着碗里的碎饺子,安静地看着,听着。
这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会面——用现代科技,去弥补不可预知的错过。
母女二人隔着山海,谈笑风生,又说了好长时间。
说着那些纪瞻微与陈终绪从未与母亲说过的话,聊着着那些少年时从未与母亲聊过的生活。
直到女儿看见母亲似乎有些累,不太说话了。她知道,是时候说告别了。
“妈……春节快乐。”
“傻孩子,我就留在今年,不也挺好的?”
对面隐隐约约传来抽泣声。
“我在这里挺舒服的,你不用担心。好了好了,我要睡了,咱们不聊了啊。什么时候回国,你再来看看我就好。”
视频挂断,蒋阿姨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
“你们去玩吧,不用管我啦……什么时候发现我凉了,抬走就好。”
她小声地赶着人,忽然想起那碗饺子,“哎,饺子放这里,我再闻一闻。”
纪瞻微放下饺子,虽然凉了,但估计也不会吃,便又蹲下身,在他旁边小声说道:“阿姨,除夕喜乐,从容安宁。”
“好……”蒋阿姨笑了笑,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活动室里,忽然间只剩下了义工与家属。
“纪先生去哪儿了?刚刚还找你呢!我们这里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开车,要不要我们带你一段回家?”
纪瞻微摇摇头,“没关系,我和陈大夫再聊聊。”
“啊,那我们收拾完就先回去了!”
“好,我也帮大家收拾吧。”
陈终绪和纪瞻微对个眼神,“我再去看一圈病房,正好都回屋了。结束后去诊室等我。”
收拾的间隙,护士站的铃声响起。护士长亲自出动,匆忙走向病房。
——正是蒋阿姨房间的方向。
诊室里没有人。
生命的流速是钟表的轻响,也是病床轮轴转动摩擦的哗哗声。
又过去不知多久,陈终绪回来了。
“蒋阿姨怎么样?”
“很平静。”
纪瞻微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在这个热闹散去的除夕。
“都处理好了。怎么,你要继续陪我上夜班吗?你白天可没睡觉。”
“我在这边休息,算是陪着你吧。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跨年。”
陈终绪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轻轻笑了笑,“也行。嗯……我们下回不要再去楼梯间亲亲抱抱了。”
纪瞻微挑眉,“会被人看到?”
“已经被看到了。”
纪瞻微移开视线,“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那就在这里。某种程度上,你也是我非专业领域的病人。”陈终绪侧过头,神情温和。
“这里啊……”纪瞻微轻声笑道,“陈大夫,你还真是有反骨……没关系,我会克制的,等到了家,再一并清算。”
“哦?那我可等着你结清款项,本院支持用其他任何方式支付。”
话里有话,在视线流转中已然碰撞了无数次。
——我爱你,一如既往,即使少了那些不被允许的动作。
——这是我会用尽余生去支付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