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如下:价值十万块,天然帕托石一颗。价值六万块,金条一条。县城清峪路11号六十平三层小楼钥匙一把,房本在进门的抽屉里……”
这封信翻了页,零零星星列了几十条,前面的还算值钱,后面的就是如“食盐两包”“卫生纸两提”之类的生活小件。
“希望你有了这些,好好过日子。人没几十年可过,小时候做不了什么,年轻人不得不挣钱,老了也做不了什么。
“过去的日子不用再提,过好现在,就是对未来负责。祝你过得平安……如果我的医药费不够,里面还有三千块钱,麻烦陈医生收下。”
陈终绪读完王爷爷的名字,看向把头垂得很低的红英。
“老爷子那时候脑子很清楚,他应该早就知道,但他愿意,我们也遵从他的遗愿。等您出来之后,可以来我院领取。医药费所差不多,我们已经垫付过,就不必收了。”
“我……可我不配拿啊!”红英用力地摇着头。
“这是老爷子的遗愿,我们应该传达。我们有了解到你的情况,你有心改正,有心向善,等你出狱后或许用得上。至少也能稍微解决燃眉之急。”
红英没有其他的亲人,她因为参与非法集资,作为一线的沟通人员欺骗老人投资而入狱。
她就像被骗进传销组织的中年人,只能按着上级的要求去办。不然没有钱,还要被上级嘲讽。
她觉得,都这个年纪了,老家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漂泊在外,无家无业,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情。于是她去关心空巢老人,熟络之后,再为老人推荐投资产品。
但能说这段关心的时间里,都是虚假的关心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同样是个苦命人——一个子欲养而亲不待,前夫跑了,儿子过世的中年女人。
那几个月中,陈终绪能看得出来。但她要受到的惩罚同样不能免除。等她结束应该受到的惩罚,重新开始,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又何妨。
王爷爷感恩她最后时光的陪伴,愿意把遗产留给她,如果她能抓住机会,最起码还能过上一段安宁的日子。
后续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能评判的了。
纪瞻微静静听着,稍稍眯起眼睛。
他想象到老人半躺在床上,趁着红英不在的时候,一行行地写着,希望遗物有所归属。
老人瞒着护士,直接告诉陈终绪信的事情,委托他在自己走后转达红英。
——红英却忽然失去踪迹。会失望吗?已经昏迷的王爷爷会希望找到她吗?一切都无从解答。
如今帕托石的价格不值得那么多,黄金却又不止这个价格,又搭上房子和一些生活用品,王爷爷倒也真心。只是不知道她……
红英抹了抹发红的眼眶,呜咽着开口。
“谢谢……谢谢。我一定好好做人!我这个年纪出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在里面工作一定努力……”
陈终绪从监狱大门走出来之后,深深叹了口气。
“人找到了,你却并不太高兴的样子。”
“众生皆苦。只是……了却一桩事。”陈终绪看向他,欲言又止。
“众生皆苦。”纪瞻微的眸光暗下,停顿了几秒,“如果有人犯了错……必须要承担后果,对吗?”
“这是一个公正的期望。”
他没说后半句。期望与现实之间,有时一步之遥,有时间隔很远。
就像是……某个似乎毫无踪迹,却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留下身影的人。
“陈先生,你之前不是好奇,我是怎么找人的吗?”
陈终绪立刻抬起头,好奇地追问:“是怎么找的?”
“通过信息网络。”纪瞻微拿出自己的手机示意,“有时是互联网的公开信息,有时是溯源之后锁定目标,再行询问的。”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一定很复杂。至少我是很难找到的。”
“就像是红英。如果一个人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一定是有特殊的情况,生死未卜,有多重可能性。虽然没有她的真实信息,但我们有指纹。正好工作原因,我认识一些内部人士,也正巧她有了案底,还算顺利地获悉她的情况。”
“那之前的电竞选手呢?”
“喔,虽然那个男孩的名字很常见,但基于特征,把时间和范围缩小,明确搜索方向,总能查找到他的动态。”纪瞻微摸摸下巴,回忆着那时做的事。
“所以说,纪先生确实是个侦探。”
“我啊……做信息搜集,主要是做真相的分辨与调查,你也可以把我当做一个隐藏的记者。”
“原来如此。抽丝剥茧,寻找踪迹,倒是和医生也有几分相似。”陈终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对方的目光隐隐带着憧憬。
“哦?也是。医生根据症状开具检查,根据结果推理病症,给出治疗方案,同样是追求逻辑与结果。”
纪瞻微伸手拍拍他的后背,笑意隐隐。
“我们走吧。”
陈终绪毫不见外地抓住他落下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要一起走,就要好好地抓住啊。”
平淡的语气含着淡淡的命令意味,眸光中仍旧盛着斑驳色彩,像是铺满了秋日专属的果实,是丰盈的,明亮的。
让人怎能不狠狠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