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门忽然开了,里面推出来一张床。
“叔啊!你受苦了!”眼尖的家属已经看出来,床上的人是祝爷爷。
“孽障!都是孽障!”祝爷爷躺在床上,脖子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他的声音几乎撕破,“你们不孝啊!我洗个澡都不让人安生!”
“他们放弃治疗,不顾死活,那才是真正的不孝顺!”后面有人说道。这帮人见到祝爷爷生气,略微收敛气焰,但仍旧凶神恶煞的。
“孝顺孝顺,你们不孝不顺!你们就不能再顺着我一次吗?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咳咳!”祝爷爷气得怒目圆睁,连连喘气,护士连忙拍着祝爷爷的肩膀。
“爷爷,不生气不生气,这边有我们呢!我们能处理的!”
“安宁疗护是对症治疗,而不是放弃。进安宁病房之前,我们都会要求进行家庭会议,和所有亲属沟通。”陈终绪冷静地和他们对话,“麻烦咱们找一个能拍板定论,讲道理的人,和我们单独聊聊。另外,在医院闹事,是违法行为。”
随着祝爷爷的出现,领导的出现,更多保安的介入,那群义愤填膺的家属总算被迫冷静下来。除了拿刀的人被摁在地上,其他人都互相看看,没敢再作威作福。
谁知道他们的心里还算计着什么呢?
“陈大夫,咱们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纪瞻微察觉到陈终绪的腰微微弯下几度,连忙赶到众人身边。
“嗯,不严重。刘主任……麻烦你了。”
“快去。我是这里的领导,你们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别为难我们大夫!”
“你们竟敢动手,我遗产一分都不给你们!我回去就立公证!”祝爷爷终于倒过气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叔,您可得好好活着!别想这那的!你闺女不懂事……”
“闭嘴!你是想气死我吗!”祝爷爷怒目圆睁,又咳嗽几声。
“别说了别说了!一会儿去屋里聊!”护士赶紧给祝爷爷顺气,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嘿你个小护士还敢瞪我!”
“谁闹谁有理啊?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啊。我要厥过去肯定是因为你们!一告一个准!”田婆婆忍不住从屋里走出来,指着骚乱的人群。
田婆婆年纪大,那帮人本想反唇相讥,又看到陈终绪和旁边的高大男人冷着脸,自己的人数也不成优势,再闹下去真得公安局见,得不偿失,还给家里丢脸,到底忍下了。
诊疗室里,陈终绪脱下了白大褂,也脱下了里面的衬衫。
伤口在侧腹部与胳膊上,虽说看着血淋淋的,但好在不深,应该只是皮肉伤。
然而疼可免不得。
小李拿了小药箱过来,麻利地取出碘伏、纱布、胶布。
“不还手,硬挨刀子。陈大夫这是当大夫还是受气包呢。”纪瞻微叹口气,提起被划开的白大褂看了看,目光落在陈终绪若隐若现的肌肉上。
“和他们闹没什么必要。该叫医务科买防刀割防医闹的白袍子。”陈终绪倒是微笑着,挺直身子,把胳膊抬起来些,让小李能消毒包扎。
红色很扎眼。纪瞻微忽然被刺痛了似的,心口发紧。
“没事,皮外伤,我心里有数。”陈终绪温和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情感,整个人稳如泰山。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痛苦。
小李处理得很麻利,让他别乱动,先坐一会儿,止住血再起身。
“陈大夫,我出去看看。纪先生,陈大夫就交给你了哈,帮我劝他歇会儿。”小李又拿了件白大褂,披在陈终绪身上,这才出去。
陈终绪若无其事地抓住白大褂的领子,笑脸相对,“纪先生怎么这副表情?”
纪瞻微叹口气。
“你真是个很傻的人。但……罢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可以叫我。”
傻瓜……么?
陈终绪有点意外,“叫你干什么?”
纪瞻微撇嘴,“我帮你干他丫的啊。我正好练了一阵武术。”
今天的纪先生好像有点不一样。陈终绪愣了片刻不由笑了,肩膀稍微抬起,牵动伤口,这才压住嘴角。
“真没想到。纪先生明明看着很瘦。”分明只是接了句话,却感觉面前的人有几分……可爱。
话脱口而出,神色越发温柔,不忍让他心疼地把衣服拢好,挡住伤口。
“体格是天生的……等会儿的,我不受。”纪瞻微挑眉,言语中别有用意。
两双眼睛视线交汇,似乎有什么奇特的东西溢出来,在二人之间悄然流转。
虽然未曾言明,却都心知肚明似的,在某个共同的领域对视、观察,心有灵犀。
陈终绪点头,稍稍犹豫片刻,继续问:“我知道了。那你觉得我呢?”
纪瞻微打量他,从眉眼、鼻梁到嘴巴,从宽肩到细长的手指到微微张开的膝盖。
又想起刚刚……肌肉隐约的轮廓,纪瞻微鬼使神差地开口。
“很带劲。”
“啧,这个评价很有意思。”陈终绪回味几秒钟,心跳略不自觉加快。
纪瞻微耸耸肩,“是个正面评价,带私货的那种。”
陈终绪笑,“我好像看到了纪先生在神秘之外的另一种模样……倒是更让人好奇了。”
“有兴趣的话……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不陪着星河了?”
“也不是丢下他。有社工和AI呢,吃饭也就一个小时,没问题的。”
陈终绪欣然应允:“好,不过今天恐怕不行,还有事没处理完。不然,明天晚上,我下班之后,在……旁边的家常菜馆吧。”
“明天吗?陈大夫的伤要不要紧?”
“皮肉伤,血止住之后问题不大。我也很好奇,纪先生……会想和我聊些什么,与医院无关的事情。”
纪瞻微凝视着他的眸子,“陈大夫,我向来自认为能看透别人,但你也不遑多让。”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