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的脚步迈出门外,耸立的白墙绿瓦映入视线。与外部世界简单地分隔开来,我的确是被束缚在了这个如囚笼般的地方。
这里或许是我迎接终焉的地方。
毫无缘由地,有谁的身影在脑海里自作主张地现出了轮廓。月光往障子纸上投去,那双眸子淡淡低垂着,并未望向我的方向。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
想要摆脱那双眸子,我沿着墙面方向往远处望去。没想到,视线所及范围内竟出现了一列男性的身影。
“从这里能望到中奥门口……”我有些吃惊,“那些是幕臣们吗?”
听见我的话,实岭也带着好奇迈了出来。三名大奥内的女中像现在这样借参观之机徇私地站在七之口朝中奥观望的画面,大概到现在为止都不多见吧。
“将军大人应该已经回来了。”奈未的目光同样投向了往中奥门口走去的男性的方向,“那两位是贴身保护将军大人的武士大人……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确实穿着看起来最为华丽精致的袴,看来那两位就是城中重要的武士了。只是,无论是稍高些、额前垂下的头发细碎整齐的人,还是与他并肩而行、留着孩子气的发型又显得小巧的人,似乎都与我脑海中应当敲响警钟的凶相毕露的武士模样大相径庭。
“那两位大人真的身手很好吗?”即便知道会冒犯他们,我也还是仗着已经和奈未成为朋友的事实低声问道,“看起来并不像印象里的武士大人……”
“想必战场上的敌人们也都会被那两位大人的外表迷惑住而吃亏吧。”奈未答道,“高些的那位日吉大人是武家名门之后,听说即便是空手也能用武术技巧击败持有武器的敌人;另一位向日大人以敏捷著称,虽然与外表不大相称,却确实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
仅仅是守卫城门的那些人就已经足够棘手了……从她的话来看,如果正面碰上了这两个人,那么我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余悸翻滚起来——用如今的方式接近将军大人,或许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了。
就在我暗自安心的时候,未曾休息兀自工作着的余光却不由分说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跟随前面几人、隔了些许距离走在最后的缘故,那个身影此刻才进入视野。在将目光聚焦过去的瞬间,我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似的。
不,我不会看错的——
“抱歉,可是走在最后的那位大人……我似乎在城下町看见过。”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我毫无犹疑地问出了口,“将军大人难道也会请町医来看病吗”
“那位忍足大人并不是町医,而是将军大人的奥医师。”奈未的解释仿佛锤子般重重地敲击着我的耳廓,“具体情况我也并不了解,只是确实听新来的女中们说过,那位大人似乎在城下町开门诊进行着修行。”
“阿千竟然不知道吗?忍足大人在我们这里也挺有名呢……听说是最近一两年才把门诊开到城下町的,而且平时都住在山之手,也经常会被将军大人召去之类的。”实岭的声音也插进来,“虽然我没有找那位大人看过病,但据说水平确实很高呢。”
竟然住在名门聚集的山之手区域……
这下一切就全部明了了。什么经常不见踪影,什么“我不住在附近”,就连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是——
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的身体有些发软,恰巧那列人马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中奥的大门。已经在门外耽搁了太久,趁看守七之口的女中们还没有发话,我慌忙率先向后退了两小步。
“今天可真是聊了各种各样的闲话呢。”仿佛终于回归到了御次大人的角色,奈未感慨似的轻轻笑了笑,“参观得够久了,我领你们回长局休息吧。明天起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
七之口因我们的脚步而越来越远。我低下头,视线中纯白的足袋沉默地款款移动着。
……他会将我的事透露出去吗?
事态到了这种地步,我的性命似乎已经不被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一旦他向将军大人说了些什么,我说不定会立即被抓起来。
毕竟,站在奥医师的立场来看,将军大人的生命……必然远比我的生命要珍贵得多。
但,如果他真的用将我关进监牢这种办法来同时“保护”我和将军大人两人的生命的话,我一定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说到底都是我自己的错。从一开始,没有那样信任他就好了。
就算那样……
就算那样,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说那种夸赞的话……
思绪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纠缠成一团混沌,怎么也拉不成一条直线。只是,如果他今天说了些什么,那么像我这样的祸患,一定不会被留到第二天。
一切都会在明天见分晓。
……
当换上统一的工作服装,抵达工作地点与前辈们见过面后,我的恍惚也依然藕断丝连,止也止不住地萦绕着。
什么事也没有……就好像平凡的日子又往后走了一小步,仅此而已。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说。
他最终理解了我的执念,也明白了这件事对于我的意义。即便知道我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只会迎来死亡,身为医生的他……也最终接受了我的选择。
没有将真实身份告诉我,或许只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安全。只要稍微换位思考一下,明明就能够领悟的。
不管怎样……纵使了解真相后也依然愿意为我保守秘密的,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垂下视线,在率先开始工作的前辈身边跪坐下来。
因为以商人女儿的身份进入大奥的缘故,我和实岭被一同分配到了底层的“御使番”职位。作为大奥的传达接收窗口,我们需要负责开关供高级女中和幕臣们出入的御广敷御锭口,以及在这里接待来取订单的商人,检查进入大奥的物品。比起大奥深处的女中来,我们算是少数能与外界有所接触的人了。
只是,做这样的工作,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见到那个将军大人。
跟随着前辈学了两天,我便大致明白了应当怎样应对基本事态。这天,我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收拾好,便和大家一起抵达御广敷御锭口,准备开始工作。说实话,这里的工作与镜子店相比反而清闲些许,要操心的地方也能由几个人一起分担,我的放空时间便理所当然地增长了不少。而就在我因无人前来而理直气壮地发呆时,有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抱歉,我是来送订货的。”
听见这个声音,我迅速抬起了脸。果然,穿着炭色羽织和浅灰色小袖的声音的主人,确实是我认识的人。
出声唤他实在不合适,我赶紧挺起腰来,表现出准备好接待的状态。这样的举动成效显著——他立刻心领神会,走到我面前跪坐了下来。
“这是上回御年寄大人定做的印章。”他说着,低头轻轻打开手上的盒子,才恭敬地抬起视线。然而,他的表情下一秒就被惊异覆盖了。
“千……千冬?”
“嘘——”幸好他声音不大,我赶紧冲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在这里叫阿千……被听到就不好了。”
“啊,对不起……”他马上朝我欠了欠身,又再度抬起目光,“可是,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真是太好了。祝贺你。”
“长太郎君才是,看起来生意比以前更好了。”担心闲聊被其他几人听见说闲话,我放轻声音,接过他递来的盒子,“现在还在练习制作印章吗?”
“嗯,在的。只是,不知道说出来好不好……我现在,也在学习剑术。”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按理说,我现在应该也是武士了。”
“诶?!”我尽力压抑着反应,“长太郎君……买了武士的身份吗?!”
他似乎有些尴尬地笑了:“是我父亲买的啦。虽然我没有觉得有什么好自豪的,而且还要冠上姓氏。”
“姓氏……长太郎君的姓氏是?”
“凤。我叫……凤长太郎。”他将视线移到我手中的盒子上,“写起来可能会有点麻烦。”
“凤长太郎……也真是非常厉害的姓氏啊,像凤凰一样振着翅的感觉。”我真诚地评价道,“不过,学习剑术是相当累人的吧。”
别的不说,学习过刀术的我在这点上应当是有发言权的。
“嗯,我在跟着很厉害的师父学习。他也是幕府的武士。只是,他的要求总是很严苛……无论对我还是对自己都是。”他苦笑道,“怎么说才好呢,让人又敬佩又有点受折磨。”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声音从门口响了起来。
“长太郎?长太郎在这里吗,喂——”
“啊,是宍户大人!”他立刻转回脸去,“糟了……”
果然,一个武士打扮的人信步走了进来。我往周围扫了一眼,急忙像她们一样伏身行了礼。
“已经到练习时间了,你在干什么啊,长太郎。”没有理会我们,叫作宍户的人一进来就朝长太郎走了过去,“快点把事情解决掉,到老地方继续昨天的练习。迟到的时间我会补上的哦。”
“是……十分抱歉!”站起身冲他鞠躬道过歉,长太郎不忘转回来小声开口道,“我会再来看你的,千冬。”
——不,还是不要常来看我比较好……
这句话刚无奈地浮现在脑海中,我便突然想到了某件事。
幸好这期间已经又来了几位商人,大家都开始忙着接待各自的对象,没有人再对我这边投以注意了。我拽住长太郎的袖子,等他俯身聆听,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抱歉,长太郎君,下次过来的时候,能带一把雕刻刀给我吗?”
“诶?好是好……”
或许是站立在一旁的宍户眉眼里已经快要溢出不满来了的缘故,他有些慌张地又接上了自己的话。
“我下次会带来的——那我先走了,抱歉!”
待到他和宍户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门口,我才安心地放松了腰杆。
在没有任何锐器的这里,我连该用什么下手都摸不着头绪。现在则一切都解决了——利用职务之便。
剩下的事中,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认真工作,等待晋升而已了。
……
在长太郎将雕刻刀带给我后,我便在当夜课程后的休息时间,悄悄找机会将前端的刀片掰断取了下来。把刀片藏在工作时穿的小袖的腰带里,这感觉仿佛回到了随身携带药草和暗器的彼时——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感觉更让我安心了。
白天的工作依然一如既往,仅仅是摆出笑脸来接待、检查各种货品、按时开关出口,没有多少能让人提得起精神来的事。然而,就在我像往常一样向前来的商人问候行礼时,身边忽然一阵噪动,紧接着,周围人纷纷伏下身来,就连屋内的几名商人也一齐低下了头。
不知道什么情况,我慌忙转过身来,像她们一样伏下身行礼。不过几秒,一个从未听见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好了,都把头抬起来。”
紧张地眯着眼,我狭窄视野里出现的白底金色暗纹的衣物面积随视线抬起而逐渐变大,之后,静静垂下的堇色羽织二话不说地闯进了眼帘。
“……我说了,把头抬起来。”
简直就像是因迟疑而挨骂了。我料想一定还有其他人也同样犹豫,但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我生怕被迁怒,连忙将脸抬了起来。
这是……这个阵势……?!
眼前站立的人便是声源没错了。而在他身边还站着三四名女性,除了其中一位剃成光头的年长女性身穿黑白素衣外,其他人都身着金色为基调的打褂,看起来极尽华丽之能事。
我的脑内一片混沌。眼前的人眉眼间气焰很是嚣张,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幕臣。
等等,莫非……
“将军大人今日驾临视察,请各位不必拘谨,按平日常态工作即可。”站在最前方的女性稳稳地开了口,“请回到工作岗位上吧。”
果然——
一阵热血冲上了头脑。面前穿着高贵精致的这个人,就是害死日奈前辈的家伙……叫作迹部景吾的将军大人。
复仇对象就在眼前,我却没有下手的机会。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忍耐——这是我理应最擅长的东西。
然而,紧接着,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慢着。”
慢条斯理却又毫无迟疑地发出命令的话语,他移动脚步往这边走了过来。展开的折扇被啪的一声合上,仿佛被这声音敲醒,我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或许难看极了。
糟糕……
立刻将笑容松绑释放出来,我摆出一副坦然的样子。然而,似乎根本不在乎我的表情,他手中的折扇朝这里迅速逼近,下一秒便直抵了我的下巴。
“说出来,你的名字。”
什么……
和至今为止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眼前的这个人充满了压迫感,眼神也锐利得足以令人无措。虽然看上去非常年轻,他作为将军的气势却十分惊人,说是甚于我的想象也不为过。
“……回将军大人,”刚才的错误已无法弥补,我只能以恭顺的态度来尽量避免他的发怒,“我叫阿千。”
短暂的沉默过去,那双眉头并没有蹙起来。相反,仿佛幻觉似的,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丝弧度。
“……喂。”他收回手,将身子重新挺直,又略微侧过脸去,“听见了吧。”
他的声音在一片沉寂的室内回荡开来。刚才站在最前方的女性似乎怔了两秒,但不知是领悟了什么,她马上便给予了反应。
“阿千,”她唤了我的名字,“跟我来。”
怎么回事……?
眼见着她已经迈出了步伐,我心中的无数疑问得不到解答,只能向一旁的实岭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她也是一副迷茫的样子,视线不断地在我和出声唤我的人之间扫来扫去。穷尽了主意,我碰着最后的运气重新望向将军大人,但他却根本没有看我,只再度展开折扇,目不斜视地从来时的路离开了室内。
局面容不得我多考虑,我站起身来,匆匆跟上她的步伐。
“十分抱歉,惶恐之至,”离御广敷御锭口已经有了一段路程,一路上不断有各种各样的目光聚焦过来,然而领着我前行的女性仍然缄口不语,出于无奈,我只能找机会张了口,“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保持着原速踏踏行走,也依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穿透层层阻力传了过来。
“你被将军大人指名了,阿千。我现在领你去沐浴。”
什么……
已经不是仿佛被闪电击中的程度了,这根本是晴天霹雳。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到了极点,直擂得胸口生疼,也没有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这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了。
我还没有作好准备。应该怎样说场面话,怎样让他放松警惕,在何种时机出手,我通通没有想好。不,倒不如说,我根本没有料到……还会有这种事发生。
原以为光是想要晋升到能够见到将军大人的职位就得花上两三年……
但现在,指名、沐浴之类的,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了。
虽然不明白我因何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显而易见的是,今晚我就得动手了。
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是杀死了日奈前辈的凶手。我的生命就如同樱花一般,只为了顷刻间的绽放而存在,即便在那之后就会立即枯萎凋零也无所谓。
今夜就是我的终结之时了吧。
知道一旦入了浴就不会再有机会,我咬了咬牙,悄悄将刀片从腰带里拿出来,趁穿过长长的走廊时,放入口中压在了舌下。
……
僵硬的身体因为水温而放松了大半,雾气蒸腾弥漫遮挡了视野里繁复的陈设。在这里,唯一令我感到拘谨的部分,便是由旁人替自己擦洗这件事了。
……好不习惯。
手臂处由于磨洗的动作而隐隐作痛。我本能地缩了一下,将眼睛闭起来。
“……您的手臂,有疤痕呢。”擦洗着的女中发出声音,“待会儿见到将军大人的时候,或许还是遮掩一下比较好……”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只有我知道,事情是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然而……
轻轻睁开眼睛,醒目地蜿蜒着的疤痕便钻进了目光所及处。仿佛影子一般紧随其后,那个总在不恰当的时机出现的轮廓在记忆里逐渐清晰了起来。也许这个时候,他正在障子纸后的隔间里写着什么吧。
……这里没有能让我看见月色的地方。
虽然很抱歉……但我或许无法说再见了。
“等过了今晚,您也一定要当心呀。”另一位女中接着开口道,“将军大人指名低级女中的情况并不多见。到时候,您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赐名和寝室,同时也会招来许多嫉恨的。”
明白她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好,但所有这些事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听不进去,只放任思绪自行流淌,心猿意马。雾气萦绕间,过去与日奈前辈一同学习玩耍的画面一段段掠过,又不断旋转着破碎,使人心生疲倦。
我观看着不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走马灯,一切都宛如偏离了轨道的幻觉。等到幻觉消散,水雾也不复存在,我已经被重新妆扮过,并且身着寝服正坐在了专属的房间。
连头发都拆开检查过了……那些人们竟然没有想到能藏匿东西的口中。实在是太疏忽了。
就在不远处,烛火摇曳所照亮的竹帘后,有正坐的两名女官守卫。然而,她们并不能构成威胁。对于我来说,出手的成败只在一瞬间,仅是她们卷起帘子的时间内,一切就都已成定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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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寂的时间并未持续过久。随着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却又听上去十分遥远的铃铛声传来,烛火的光晕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将军大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竹帘能看见有身影现出了轮廓。我不再迟疑,低垂视线伏下身来。
耳内飞入哗的一声,竹帘被简单地掀开了。我努力转动目光,昏暗的视野内,同样纯白的寝服下摆醒目地存在着。
“不必行礼了,”不久前才听见过的声音响了起来,“把头抬起来吧。”
我应了一声,直起腰来。
即便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他的眼神依然很锐利,仿佛一柄刚开过刃的短刀。不仅如此,他的嘴角也仍旧微微上扬着,似乎无论何时都充满了自信。
他或许,就是带着这副表情杀死了日奈前辈……
愤恨涌动起来。我望着他在离我稍远处的摆放吉野纸的盘子旁盘腿坐下来,将视线锁定在了他的喉部。
刀片的攻击力太过薄弱,我能瞄准的……只有这一个要害部位。
我只有一次机会。
“不坐得近点吗,嗯?”他看起来很放松,一只手还支在膝盖上,“过来。”
我将眼睛缓缓闭上,又睁了开来。
“是。”我说。
我站起身来,往他的方向走去。烛火的光芒因我的动作而颤抖起来。
把握住这个机会,千冬——
在就要抵达他面前时,我有意脚下一软,随后身体像是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果然,与想象中一样,他立刻伸出了手。
——就是现在。
以未曾拥有过的速度抬手接住从舌下送出的雕刻刀刀片,我捻动手指使刃尖掉转方向,将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右手臂,直冲他的喉部而去。
——啪!
下一秒,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瞳孔的放大——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完全静止了。
伸出来佯装要扶我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骤然转向,准确无比地截住了我的手腕。
为什么,怎么回事……
脑内的思绪激流涌荡,像是陆地分崩离析,因狂风盘旋而起,接二连三地逃逸脱离了我的控制范围。
……我会死在这里。
“不错的速度。”将视线从离脖颈不过几寸的刀片上移开,他直视着我勾起了嘴角,“只不过,跟本大爷比还略逊一筹。”
竟然使用着如此狂妄的自称……
我咬紧牙关,爆发出力量来,又一次尝试着将手往前送出哪怕半分。然而,手腕被紧紧控制着,纵然因我的挣扎而左右晃动了许多次,也无法向前伸出任何一寸。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
听见屋内的动静,门口守候的两位女性大概终于发现了势头不对。竹帘被哗地掀起,她们二人焦急而惊慌的声音靠近了过来。
“——别过来。”目不斜视地发出命令,他抓住我手腕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都出去。”
“可是,将军大人……?!”
“现在是谁占上风你们看不见吗,嗯?”语气沉了下来,他依旧没有将目光分给门口的两个人,“我说了,都给我出去。”
随着细碎而慌乱的一阵脚步声,门口的声音不再响起了。看来没有人胆敢挑战将军大人的权威。相反,得到了些许喘息之机的缘故,刚才因取出刀片的动作太激烈而被划破了的口中,直到此刻才泛起丝丝血腥味来。
“……看来忍足那家伙说得没错,新招募的家伙中确实混进了想杀本大爷的人。”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一点也没有减小,“把他放在那里做眼线,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他说什么……?!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手掌和手指因他紧握的力度而逐渐充起血来,一跳一跳地胀得令人难以忍受;口腔里的腥味也真正弥漫开来,无论将舌头放在哪里都是无法避免的折磨。
忍足他,那个医生,竟然出卖了我……
“你的演技不错嘛。”无视我的反应继续开着口,他听起来没有丝毫紧张,“——阿千。不,应该是,千冬。”
够了……!!
听见自己名字的一刻,我拼命直起身,用尽全部的力量攥紧刀片试图再度往他的脖颈靠近。然而,他的力气似乎仍未用完——
他陡然加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的力度,手指因充血过度而僵硬的我只坚持了几秒,便无法自已地松开了刀片。
沾染上血迹的刀片悄然掉落在榻榻米上。
好痛……
被刀片一视同仁地割破的手指,也终于无言地渗出了血珠。
我挣脱不开。
“是演技吗……”我喘着粗气,认命地跪下来,“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他接上我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复仇就是无意义的。”
什么……?
反正我的结局已经成了定论。我抬起视线,直盯着他的眼睛,又象征性地扭动手腕挣扎了几下。
“告诉你也无妨。”他瞥了一眼我不断渗着血的手指,轻笑一声,不知为何将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许,“你来这里的动机——上次杀掉那批忍者,包括你的前辈的,是我的影武者。”
烛火安静地摇曳着。
“而那个家伙,使用本大爷的身份活着的那个人,”他挑起眉来,“也早在三个月前就病死了。”
我不知该怎样回应。我的世界早已旋转了起来。
这算什么……这一切……
在错误的道路上执拗地走下去的我,迎来的也终究只会是错误的结局。一路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努力,竟都是白费功夫。
被事实欺骗,被结局欺骗,被隐瞒,被背叛……
我似乎还得感谢眼前的迹部大人。若不是他还抓着我的手腕,我大概早已无力地任身体坠落倒下了。
反正……一切都无所谓了。
“……如果要处死我的话,”我勉强吐出句子来,“请不要让镜子店主夫妇知道真相。这是我最后的……”
“本大爷倒的确想处死你。”他的话音割开了我的句子,“可惜,告诉我你在这里的那个家伙,无论如何也要我放过你。”
……什……
我的右手已经不再用力了。任他控制着我的手腕,我放弃了一切思考和挣扎。
我的大脑乱七八糟。
“忍足那家伙,宁愿用性命为你做担保。”他的声音持续响着,“但是,就连那家伙自己也不知道真相。就他的性格而言,还真是草率得可以。”
“什么……”我只能吐出零散的词语来,“他……”
“至于你和那家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是他的私事,本大爷毫无兴趣。”他动了动手指,“只是,用他的性命来换,确实没有划算到哪里去。我选择相信他一回。”
“……忍足大人……”我任由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的语句脱口而出,“意思是……”
“……离开江户城。”他锋利的目光逼近过来,“如果以后再在离城三十町的距离内发现你,本大爷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
手腕上的力度骤然消失,麻胀感随之袭来。抬眼再看,他的视线已不在我这里,看来是给了我离开的空隙。
没有工夫供我迟疑。我抿了抿嘴,飞快地转身向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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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都涨得难受。我光着脚往前奔跑,直到七之口慌张的女中被我甩在身后,直到大奥的围墙越来越远,直到浑身的力气都燃烧殆尽——
——我要活下去。
口中的血腥味久久萦绕不散,脚掌也磨得疼痛。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些疲软,便放缓了步伐。谁知这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那家伙就是刺客吗……!”
……怎么回事?!
声源方向正是月光照耀之处。我喘息着望去,之前曾在七之口处望见过的两个身影,正笼罩在月光之下。
一定是刚才被将军大人喝走的两位女官叫来了增援。我往旁侧望去,周围的环境已和大奥大相径庭——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趁我犹豫的时候,那两人已经朝这边追了过来。我咬了咬牙,弯腰将白色的寝服下摆往上卷起一截,便使出最后的力气奔跑起来。
一定不能……一定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啊,可恶——我先堵住她,若,别让那家伙逃了!”
转眼间,我脚下被月光照亮的地面上闪过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头顶的月亮似乎被什么挡住了。下一秒,当我再抬眼看路时,前方已有一个身影稳稳落了地。
……是那个名叫向日的武士。
身后传来了拔刀出鞘的声音。不用看也能知道,另一个叫作日吉的武士也已经封死了我的退路。
“竟然想要刺杀将军大人……”向日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直起身来,伸手拔出刀指向我,“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我身上什么也没有,连唯一可以称得上武器的东西都丢在了将军大人的房间。我体力耗尽,也没有拳脚功夫,甚至还穿着不便于活动的碍事寝服——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月光静静地洒落下来。在身旁的空白地面上,我的影子孤单而笔直地伫立着。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痛快地受死吧——!”
沉下眉头来,向日用双手握住刀柄,将刀高高地举向夜空。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
……
——铛!!
已经两秒过去,不知为何,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却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我缓缓将紧闭的眼帘张开了些许。下一个瞬间,视线内的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睁到了最大。
“什、什么……”打刀斩切的轨道被另一把刀拦腰截断,向日看起来比我更加惊异,“……侑、侑士?!”
动摇不定的视野里,他偏长的深色头发飞扬起来。那副眼镜之后的眼眸,仿佛刺透了障子纸的月光一般锐利。
“忍足大人……”身后的日吉也发出了声音。我惊魂未定地回过头,他看起来同样有些失措。
忍足他,到底……
正在我几乎忘记了呼吸的时候,他茶年糕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快逃。”
运用手臂力量硬生生地将已经斩劈下来的刀缓缓撬起,趁向日分神的时候,他的视线扫了过来。我只怔了一瞬,便调转方向,再度全力迈开了步伐。
“……!”余光里,日吉立即反应了过来。他右手持刀,无视另一边发生的状况,径直冲向了这边。
然而,与他一并赶到的还有忍足。
时刻关注着这边的情况,他在日吉有所动作的那一刻,便立即放弃了与向日的战斗。
他再次挡在了我的身前。
“……请让开,忍足大人。”日吉将打刀向身侧果断地一挥,“否则,就是我下克上的时候了。”
“那就来试试看吧,日吉。”他听起来依然十分沉着,“你是否有能力保护将军大人……就让我来检验吧。”
为什么……他的语气……
月光自顾自倾泻下来,沉默地将他笼罩其间。直到这时我才看清,他穿着的是一身袴。
沉下眼眸的日吉疾走过来。微微将左手后伸确认着我的安全,忍足用沉静却决然的挥刀准确地击中几乎被猛烈攻势掩盖完全的空档,成功迫使日吉侧身躲避,赢得了些许喘息之机。
软弱到了极点的我无法动作。
“侑士——!!”随着一声大喊,使用了方才跳跃招式的向日再次进入视野,“为什么,你不是说已经厌倦了杀戮,才去做医生的吗?!为什么,你现在又回来了——”
迅速将刀举起迎击,他冷静地挡住了向日的劈斩。稍稍后退两步,他的脸却转往了日吉的方向。
“这把刀……不是用来杀戮的。”他答着,用改变方向的挥刀打断了日吉的动作,“如果能像现在这样保护着什么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重新拿在手中。”
我的视线摇晃不已。月光仿佛在耳畔呼啸轰鸣,口中的血腥味重新泛了上来。
刀剑之声不断响着,地面移动的影子让我感觉有些虚幻。
“侑士……你都忘了吗!”向日单手撑住地面,随即高高跃起,他的声音仿佛从夜空中传来,“就是因为你那时帮将军大人挡下了那一刀,你才能获得像现在这样随意进出中奥的特权——为什么要庇护这家伙?!”
“……因为,”他侧过身来的刹那,月色下的眼镜因反光而以一片白色遮挡住了眸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有什么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活下去……千冬。”他的声音与轰鸣的月光交织在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在泪眼模糊中点着头。沿着他目光的方向,我拼尽全力奔跑起来。
“进攻太慢了,岳人——”
与刀剑碰撞声一起,他的声音仍旧在身后响着。即便背对着他的方向,我也仿佛能看见他的模样。月光、刀刃上凌厉的反光以及他眸中深邃锋利的光芒相织相缠,在冰冷的夜风中,他的衣角扬了起来。
地面上的月光因影子而支离破碎。我抬起头仰望,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月色倾斜,溶化在稀薄的空气里。
……
“千冬……千冬?”
有什么人的声音响起了。
我好累……我……跑到晕过去了吗?
肩膀被轻轻摇晃着。刹那间,我陡然惊醒,一下子直起了身。
眼前的脸庞模糊了又清晰。直到视线安定下来,我才能确认,面前的人分明是……
“忍足大人……?”
“……你叫我什么?”忽然间睁大眼睛,他无法置信似的发出了声音,“等等,怎么回事?为什么哭了?”
……怎么回事?我……
有些好笑似的,他只望了我两秒,便将手揣进口袋里去掏出了一包纸巾。
——等等,纸巾……?
“做噩梦了吗?”他笑着,趁一只手打开包装袋的时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也没有发烧……真是的。”
我没有立刻回应。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东西仍旧在往下缓缓流淌的我,下意识地环视起四周来。
黑板、课桌、空荡荡的教室……
纸巾和手的触感一道抵达了脸颊。我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眼前忍足身上与中等部款式相异的校服。
“我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是扫除完就累得睡着了,喊也喊不醒。正好我今天过来,就让他们先走了。”他干脆利落地擦掉了我的泪水,“怎么了?看来做噩梦了吧。”
“我……”口中奇妙地泛起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味,我恍惚地眨了几下眼,“……做了不得了的梦。”
“当然了。‘忍足大人’——那算什么呀。”似乎真真正正地感到好笑,他大方地扬起了嘴角,“该不会是大河剧吧。”
被戳中了什么。我一阵不满,又感到有些丢脸,索性咕哝一句“什么呀”,移开视线来假装阻止了他笑容的进一步蔓延。
“……但是,能像这样见到前辈,也真是太好了。”
不知为何,这样的语句撞入脑海,让我完全无法抵抗地跟着出了声。
“怎么了?忽然说这种话。”本来还在收拾用过的纸巾,忍足因为我的话而怔了怔,手上的动作也随即有了停顿,“梦里的事还真是让我好奇起来了啊。”
感觉一时很难解释,我回忆着一股脑钻进记忆的细节,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无论梦到了什么,现在都已经没事了。有我在这里。”用沉静的声音安抚着我,他站起身来,朝我伸出右手,“走吧,大家都到网球部了。待会如果愿意的话,再把梦说给我听吧。”
心跳的速度还没有完全减缓下来。我长呼一口气,也同样伸出手去。
现在已然到了夕阳时分,学校里却还是一如刚放学时热闹。琢磨了几秒也没有找到原因的我,在不远处的网球部现出轮廓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今天……是升入高等部的前辈们回来探望的日子。
网球部人声鼎沸。无论是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将校服外套敞开像羽织一样地穿着的迹部,还是干脆脱掉外套、像当初一样酷酷地玩起了手指顶球拍把戏的宍户,身边都围满了人。
一个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喂,好慢啊,侑士——”
那道红发的身影钻出人群,还顺便招呼上了站在一旁看起来很茫然的日吉,半走半跑地往这边靠近了过来。
一道闪电从脑海划过——我突然回想起了什么,便立刻下意识地挣脱忍足的手,盯着他们俩,试探着向后退去。
“什么啊,怎么看见我就跑了——我很可怕吗,喂!”向日立刻来了劲似的,“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镜见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可恶——我先堵住她,日吉,你去给我问个清楚!”
即便日吉“不关我的事吧向日桑”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向日也已经高高地跃上了天空。
“怎么……”前一秒还在因我的行动而诧异,忍足在转脸看见向日的身影后,才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这么有精神。”
我自知举动奇怪,此刻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真没办法。我去把那家伙拦下来吧。”
这样说着,他摇了摇头,往向日的方向信步走去。
这个画面……总觉得有些熟悉。就好像我在哪里亲身经历过似的。
远处“好了岳人”的声音响起,我站在原地,有了些思考的空隙。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连带着我身处的位置,也一并笼罩其间。
刚才的梦里……忍足似乎拿着刀。有月光,有影子,还有我莫名其妙的眼泪。
……他说了什么来着?
记忆渐渐模糊起来。我望向夕阳的方向,从那里绽放出来的光芒,仿佛溶化在了稀薄的空气里。
右手手指没来由地有点痛,就像被刀片割伤了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管他呢。
我定了定神,迈开步伐,朝一片喧闹的方向走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