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隐舟手指随着隐约的丝竹声,击节一般点在软榻旁的矮几上,他垂着眼,似睡非睡,全然一副被人打扰的样子。
“好好的琵琶曲,都被你们给打搅了。”池隐舟长叹一声,“焚琴煮鹤,对牛弹琴,罢了,我刚听有人大放厥词。”
“谁要杀我池隐舟的宝贝徒弟?”池隐舟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手上纸扇慢摇,“还要我跟着一起死?”
刚才的闹剧都不曾让镜琰有什么反应,当池隐舟在花团锦簇中笑着看向自己的瞬间,镜琰不自觉挺直了腰板。
一片红尘喧嚣中,他只瞧见师尊那双带着狡黠的含笑凤眼。
他第一次发现池隐舟原来这样好看,玉难藏,珠不隐,无论在哪里,池隐舟都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池隐舟看见徒弟怔怔看自己,不知道这心思重的宝贝独苗又在想什么,青年沉默不语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池隐舟又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懒洋洋起身,靠在了栏杆上。
他身后的池家弟子也围过来,气势逼人,唯有带头的池隐舟松弛得仿佛自己家:“镜琰,过来。”
镜琰肩上的狐狸倏然消失,他掀开斗笠,漠然瞥了一眼还在和嘴奋斗的男人,弯腰对池隐舟行礼:“师尊。”
“之前就总有人问我怎么不把徒弟带出来。”池隐舟单手支着脸,笑道,“今天就介绍给诸位认识,我池隐舟唯一的徒弟。白虎星君与封落陛下后裔,妖王镜琰。”
镜琰睫毛一颤。
封落是他母亲的名字。
已经许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池隐舟顿了顿:“别看我收他为徒的时候他就已经加冠,但在我这,他仍旧是心肝宝贝,谁要是不长眼,就是在和我池隐舟作对。”
镜琰:“……”
心肝宝贝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四周投来的目光让山君大人如芒在背。
池隐舟目光流转,光华暗敛:“是谁要杀镜琰来着?”
捂嘴的男人惶恐抬头。
丁家不过此地的地头蛇,如何能惹得起池隐舟?
池隐舟三个字一出,甚至不用去考虑他池家二公子的身份,单凭他一人的能耐,便是世间难有匹敌。
丁家全族都挡不住池隐舟一剑。
平日里丁家想巴结池隐舟都见不到佛面,如今竟惹了这位活阎王。
谁不知道他护短?
“我的徒弟,外人欺负不得,请诸位记得。”池隐舟居高临下看着楼下众人,“欺他者伤,伤他者死。”
镜琰身形一顿,抬眼去看他。
他孤身作战久了,即使有了池隐舟,仍是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惹了事自己去抗。
如今当着天下人的面,池隐舟如此说法,也不顾旁人说他狂傲,固执的护着镜琰。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池隐舟说你以后有家了并不是一时兴起哄他。
镜琰抿着唇,心绪翻涌。
少年时颠沛流离,如今成人这么久,反而有了归处。
他心底某处忽然就酸软下来。
池隐舟一眼扫过来,丁家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池隐舟广袖一挥,卷来一壶酒,自斟自酌笑道,“徒弟,你向来扶贫济弱,怎么得罪这嚣张跋扈的世族大家了?”
镜琰平静地开口把自己救人行侠,把丁家家主给揍了的事情说了一遍。
众人的目光齐齐又挪到丁家人的脸上。
丁家人面如死灰,平日只有他们横行霸道的道理,如今被当面打了脸,除了低头也不敢做什么。
“前倨后恭,令人发笑啊。”池家青年嗤笑道,“小先生不曾做错,你们行此下作之事,还要找小先生的麻烦?今天我就替小先生教训教训你们!”
说罢几个池家弟子飞身而下,池隐舟笑了笑,也不多看,只对翩然落在镜琰身边,对众人道:“今日将我徒儿介绍给各位前辈,日后相见,也知道是谁。”
镜琰对这些前辈没兴趣,但是不想违逆池隐舟的意思,便敛了表情,认真抱拳。
池隐舟身后是打的鸡飞狗跳的丁家,他也懒得回头看,只仔细看镜琰,他俩外表看上去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瞧不出年龄差,镜琰甚至比池隐舟还高了一点。
但是池隐舟仍是蹙起眉,第一次收了笑,抬手摸了摸镜琰的脸,语气里是难得的温柔:“怎么黑了,还瘦了?”
镜琰微微睁大眼睛。
池隐舟摸了摸他的头:“受苦了,和师尊回家,师尊给你寻了好多天材地宝,咱们当糖块吃。”
这话还是那么不正经。
但镜琰感受着头顶温柔的温度,眼里忽然就装不进去别的人了。
他看着池隐舟,心如擂鼓,忽然发现他师尊似乎更好看了。
好看到看一眼就印到心里,再忘不掉了。
岑眠雨提问:“所以他一个摸头杀就把你俘虏了?”
“不。”镜琰说,“只不过是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