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这大半夜的——”他话没说完,嘴就张成了一个圆形。
一道铜黄色的影子正贴着水面疾速飞来,翼展撑开的声响像一面被风灌满的帆,呼啦呼啦地拍碎了夜里的寂静。那是一只机械鸟,比寻常的海鸥大上两圈,金属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尾翼上嵌了一盏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鸟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半蹲在鞍座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头顶被风掀得快飞走的帽子。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被月光描了一圈模糊的银边。他的姿势看着很稳,但靠近船身的时候机械鸟忽然晃了一下,他连忙伏低身体,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声吞掉了大半。
快快放慢了航速,在电子屏上打出一个问号。
机械鸟绕着船盘旋了半圈,终于找准了角度,翅膀猛地一收,爪子哐当一声扣在了船头的护栏上。金属碰撞的火星在夜色里溅了一下就灭了,那个人从鸟背上翻身跳下来,靴底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直了身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褚师墨。
况思荣正在给喵喵喂鱼干,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刚好和窗外那双眼睛撞了个正着。她的手顿了一下,鱼干从指缝间掉回了袋子里。喵喵不满地用尾巴拍了一下她的手腕。
舱内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船头,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来,面面相觑。
“我靠有点眼熟啊,”慈蝉压低了声音,光头往楚豫那边偏了偏。
楚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我是不认识,不过你们好像认识啊?”
慈蝉“哦”了一声,“褚师墨吗?大晚上的怪吓人的,他来干什么?”
楚豫没搭理他。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窗外那两个人身上,眉毛不置可否地挑了挑。
有点好奇。
庄宴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透过窗户能看到船头的整个画面,但舱壁的隔音很好,外面的人看着嘴巴一张一合,里面一个字都听不见。不过看着情绪很激动。
况思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推开舱门走了出去。舱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夜风灌进来的凉气让慈蝉打了个哆嗦。
况思荣站在船头,和褚师墨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快快很是善解人意地把船速降到了最低,几乎是在水面上漂着走。机械鸟蹲在护栏上,歪着脑袋打量况思荣,尾翼的信号灯还在闪,红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两个人中间。
褚师墨先开了口。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着,握帽子的手指节泛白。
最终他还是没问况思荣要去哪里。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况思荣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适时地躲开了面前人热烈的眼睛。
“不知道。”
褚师墨的眼睫往下压了压。他把帽子换到左手上,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
“那我跟你一起走。”他说,往前迈了一步。
“不行。”况思荣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落下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褚师墨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是在把冲到嘴边的什么话硬咽回去。可是他咽不下去。他看着况思荣站在船头,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水,身前是他,她就那么站着,姿态和平时一样淡,好像此刻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道别。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好听,干巴巴的,像被海风抽走了所有水分。
“况思荣。”他叫了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他妈的用完就扔是吗?”
舱内,慈蝉倒吸了一口凉气,光头往后一仰,差点撞上楚豫的下巴。楚豫面不改色地把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被殃及。喵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尾巴尖竖起来晃了晃,像是在等后续。
庄宴侧过头,透过窗户看着船头上对峙的两个人。他轻轻拉了拉扶光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怎么回避,”庄宴把他的手按回去,语气平淡,“跳水?”
庄宴细想一下,不说话了。
船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褚师墨的话还飘在空气里,被海风削成碎片,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况思荣没有动。她的肩膀在夜风里微微绷着,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褚师墨,面朝船头的栏杆。水面在船头劈开两道细细的白浪,向两边无声地退去。
她不回答。
褚师墨站在她身后,帽子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看着况思荣的背影,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尊还没有干透的石膏像。他的喉结又滚了一次,这次不是咽话,是在咽某种更烫的东西。
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顶了一下,然后被他用力地推了出来。
“我会等着你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大到舱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况思荣的手指扣住了栏杆,指节收紧,指甲在金属管上划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身后的少年站在机械鸟旁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没有抖。
“就像小时候——你知道有人总在那棵树下欺负我,你就天天在那里等着教训他们。”
舱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慈蝉张着嘴,看看窗外又看看身边几个人,眼神里写满了“我们该怎么办”的求救信号。楚豫低头给喵喵梳毛,那专注的表情好像这只猫的毛是此刻全天下最重要的事。庄宴则一动不动地贴着扶光的肩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扶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扶光的指节。
船继续向前行驶。快快在电子屏上打出了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加速吗?”
垂着头的庄宴悄咪咪示意快快静观其变。
船尾的水纹在月光下泛着碎银。“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和你没可能……”褚师墨有些哽咽,“但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不要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好吗?”
面前的少年眼眶绯红,眼泪被寒风吹散,只留下隐藏在话语底下的苦苦哀求,况思荣本来就心软,何况她对褚师墨并非无动于衷。
只是,在杀了况风陨后,她对爱情的认知已经走到了末路。
“我不知道这次多久能回来,但只要我回来了,我会去见你。”风吹散了况思荣耳后的头发,细长的发丝随风飘舞,月亮躲在云后,水上一片昏暗。
可褚师墨看清了况思荣眼底的挣扎。
有这样的承诺,他已经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