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钢笔,墨水滴落在“2022年1月24日冬”的日期旁,晕开一小片黑痕。
笔尖在纸上停顿许久,才慢慢写下:“我过得挺好的,有朋友,有家人,心情愉悦。”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自嘲地笑了——这是她第几次写下这样违心的话了?
从在故廊天柏高中被同学议论开始,做着重复的诡异噩梦,她好像早就习惯了用“挺好的”“很开心”来掩饰心里的委屈和恐惧。
晚风裹着腊梅的冷香吹进来,尤春见想起纪杙在高铁上说的那句话:“如果笑着很痛苦,有时候没表情也并非不是件好事。”
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有人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只是没戳破而已。
就在这时,身后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响。
尤春见的后背瞬间绷紧——她明明锁了房门,谁会进来?
她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慢慢转头,却在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站在不远处的,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同样的浅灰色睡衣,同样的低马尾,连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以及那颗卧蚕痣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女孩的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带着她从未有过的冷漠和清醒,正死死地盯着她。
“真的吗?”女孩开口,声音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却带着几分嘲讽,“你真的开心吗?”
尤春见的心脏猛地一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个女孩——从她记事起,每次她受了委屈、做了噩梦,这个女孩就会出现。
在天柏高中被同学扔纸团时,她躲在厕所里哭,耳边就会冷冷地说“反击啊,为什么不反击”;在香山第一次做噩梦惊醒时,女孩坐在她的床边,说“别装了,你根本不怕那些影子”。
这是她的另一面,是她刻意隐藏的、不敢面对的自己。
女孩一步步走近,停在她的书桌旁,目光落在日记本上那些“心情愉悦”的句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写了那些,哪一个是真的你?也许你只是想让自己表现成无忧无虑的样子吧,想让爸妈放心,想让纪杙觉得你很坚强。”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尤春见的心里,让她无法反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啊,她一直在让自己过得很开心,装得很坚强,装得很开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的恐惧,被同学议论时的委屈,有多难熬。
但是她还想反驳什么:“不,我过得很开心,我很坚强,那些痛苦早早就过去了。”
女孩久久看着她,眼里会不自觉流露心疼。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远处小河的水声。
尤春见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上,月光像流水一样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照亮了墙角的腊梅,也照亮了河面上的乌篷船。
月亮很圆,却透着几分清冷,像她此刻的心情。
女孩走到她的身后,轻轻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手臂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感,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她睡觉一样。
女孩把头靠在她的耳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疲惫:“有时候,事与愿违,不用跟自己过不去;好的事,坏的事都有它的道理。你这一路走来真的很辛苦,让自己好好放松下吧。”
尤春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心情愉悦”那几个字。
她想说声感谢,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好像精心搭建的堡垒,一瞬间塌了。
“可惜……伤痕带不走悲痛。”尤春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时间带走不了伤害,不管我怎么藏,都抹不掉。”
女孩抱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尤春见靠在她的怀里,慢慢平复着情绪,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认为女孩对她的陪伴,某种意义上是自我的救赎,伤痕不会消失,但至少,有人能理解她的委屈,能陪着她难过。
过了一会儿,女孩慢慢松开手,伸出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好好睡一觉吧,”女孩说,“明天还要跟纪杙去糖糕店呢。”
话音刚落,女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雾气一样慢慢消散在房间里。
尤春见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余温,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释怀,那些委屈和恐惧还在,只是好像没那么沉重了——因为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这个隐藏在自己心里的女孩,以及朋友,家人都会一直陪着她。
晚风依旧从窗外吹进来,月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日记本上那行被眼泪晕开的字。
尤春见合上日记本,放在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是会装作很坚强的样子,跟纪杙去买糖糕,跟爸妈聊开心的事,但至少在这个夜里,她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不坚强。
房间里很静,只有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尤春见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想着:或者总会好起来的。就算伤痕还在,至少她还有家人,有朋友,还有那个一直陪着她的、勇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