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暄挠挠脸。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也如同林绪川一般,即便努力控制,却还是在电流中泄露几分颤抖。
好像大家比他还关心自己的病。
江暄再次曲起手指压在颌角。
好奇怪。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奇怪。
往时光里看,这是许多年前,他站在弟弟床头小心祈祷的愿望。
请把生病的弟弟换成是我。
让我也能够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看来是迟来的愿望实现了,他怪不了任何人。只是戏谑两句造化弄人,在他终于能接受因为疾病而脱轨的前半生之后,他得了病,得了似乎治不好的病。
一点点——他就只有一点点委屈,早知道病情控制不住,他就不用一直困在家里了。
反正左右做什么都会变糟糕,他还是想抓紧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
他和林绪川讲:“没关系,治不好也没关系,我已经活得很开心了——”
又在对方渐渐发红的眼底和额角鼓动的青筋中违心:“当然能治是最好的。”
但事实上,他并不着急,也不担心,甚至在听到医生的话时有几分“果然如此”的叹息。
快递员来送快递的那天,他就感受到了,不再是简单的灼烧感,在那之外,还有一股连着神经一路往里的刺痛。
只是去得太快,让江暄以为是错觉。
原来没感觉错,江暄在今天确信。
他无所事事地坐在特殊病房中,隔着一道玻璃墙,是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林绪川。
连脖颈都发红,林绪川冲着手机里说些什么。
在林绪川拿开手机的瞬间,江暄收回自己的视线。
林绪川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焦急。他坐到江暄旁边,嘴唇动了动。
几分钟后,江暄耳边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对他来说这并不算一件大事,林绪川却仿佛天塌了般藏不住地惊惧。
“大川,别怕。”
回去的路上是江暄开的车,因为林绪川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为了两人的生命安全,江暄自告奋勇接下这项工作。
林绪川正紧张地嚼着塞进嘴里的指甲,弓着身子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戳来戳去。
趁着红灯的空隙,江暄轻轻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Beta的肌肉僵直得仿佛钢铁,江暄轻声安慰道:“别太担心了,医生不是也说了,病情发展还有控制的可能。”
低着头的人咕哝了两句什么。
江暄没听清,却也没时间继续去问,眼前的红灯变绿,他只能先顺着指示灯融进车流。
车厢里只有音乐声,好半天,林绪川才抬起头,眼底的红比几十分钟前更明显,“……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在一切似乎都在好转的时候,仿佛玩笑似的又收回所有。林绪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江暄略微沉吟,问道:“如果我八十岁离开,你也会这样伤心吗?”
“当然啊。”
“只是早或晚的区别。”
林绪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好友用来安慰人的招数,于是他抿了下唇,忽然轻声道:“如果是我呢,小蜜桃,出事的是我,你会觉得只是早晚的问题吗?”
车厢里的对话慢慢沉寂,只剩下滑出音响的乐声铺在空中。
江暄没有再讲话。
换个角度想,他确实没有办法接受。
于是林绪川脸上的崩溃更明显了,“小蜜桃,为什么是我你就觉得不可以了。”
“你和我的区别在哪里——”
裴槐青是赶着夜色来的,一同过来的,还有江觅,两人差不多前后脚进门。
进门的瞬间,江觅就察觉到江暄和林绪川之间有点不对劲。
江觅还想要说两句缓和缓和气氛,“我订票订得早……”
看不懂气氛的已经走到江暄旁边了。
裴槐青身上还套着大衣,里面是西装套。他总穿着西装套来来去去,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处于下班时间。
插着兜,风风火火走到江暄身边,开口的第一句话带了些许仓促。
“疼吗?会难受吗?”
“不是说我不想见你你就不来?”
话才说完,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撒气的江暄立马抿紧嘴唇。
一闪而过的愧疚和后悔自然落在对面人眼中。
裴槐青倒不觉得被刺,他巴不得江暄和他多说两句话。
坦然道:“今天来的不是裴槐青,是江暄的狗。”
对当狗这件事,裴槐青是认真的。
心里那股脾气仿佛被纵容,江暄微抬下颌,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