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最擅审讯,是众人中对尸首最不陌生的,是以哪怕是在黑夜,哪怕那尸骨已经被泥土浸染,依旧能一眼认出。
天玑眉心一凛,随即放下那尸骨,又拿起一柄剑在地上继续挖。
傅攸宁也想到些什么,隐有猜测,她举着灯笼继续往前走,却是看到一处山洞。
洞中没有人,倒是有不少比外面更为明显的,没有被泥土隐藏的尸骨,以及几个大箱子。
傅攸宁随手放下灯笼,用力掀起中间的箱子,尘土飞扬间,入目的依旧是皑皑白骨,以及最上方放的一个类似账本的物什。
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没想到,拒北城主竟作恶至此。
傅攸宁拿起那厚厚的卷册,缓缓打开。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记载的是所有死者的名字以及死因,说是名字,但也不是这些人的真实名姓,而是规律的一个个类似“甲、乙、丙、丁”的代号:
甲一:年十七,死于暗杀途中。
乙二:年十八,惹怒城主而死。
丁五:年八岁,操练途中死亡。
甲三:年不详,自尽而亡。
……
一个又一个,记到了卷册最后一页,这些箱子里都是尸体,后来箱子装不下,便都随意扔在山洞之中。
这些人,是被拒北城主招来的私兵,不充入拒北军队,而是因为拒北城主私人恩怨产生的任由他随意打杀的不见天日的……私兵。
傅攸宁百感交集,她合上卷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涩的异样,盖上箱子,提起灯笼转身离开。
哪怕上过战场,可这场面,依旧是第一次看。
拒北城主,该死。
转身之际,傅攸宁才发现,她翻看卷册之际,其他人已经翻出了不少尸骨。
一眼望去,绵延不绝。
傅攸宁动作一顿,她将卷册递给十四,轻声吩咐:“离开之后,请几个仵作,为他们掩埋。”
傅攸宁不知这些人生前如何,但既然遇到了,傅攸宁也不忍让他们曝尸荒野。
不再看让人心痛的画面,众人继续往山上走。
半个时辰后,又看到一个山洞,里面竟是传来打斗声。
慕景应该就在里面了。
傅攸宁带人进去,果见慕景一人和二十几个黑衣人缠斗,却已经不见劣势。
这些人,应该是拒北城主留下看守慕景的,他们听到山下的动静,恐会生变,才对慕景动手,准备杀了他。
傅攸宁没再动手,任由天玑带着他的人冲进去救慕景。
倒是慕景在看到傅攸宁那一瞬间,一时晃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被人划破了肩头。
更让傅攸宁不解的是,区区一个肩头的小伤口,竟然让堂堂一品镇国将军倒在了一旁的破烂椅子上。
那一倒,傅攸宁觉得那弱不禁风的椅子都要散架了。
慕景一倒下,黑衣人自认为寻到机会,拿起剑凶狠的刺过去。
却还没碰到慕景的衣角,就猝然倒下不省人事了。
慕景敏锐看到地上黑衣人命门上的一根银针,不着痕迹勾了勾唇,随即捂住伤口,额角冒出冷汗,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看这模样,傅攸宁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时,那二十几个黑衣人已经被天玑等人解决完了。
傅攸宁越过地上横陈的尸体,不慌不忙的走到慕景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的居高临下,不在身形,而在目光,那是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覆盖。与那夜在画舫里染着情欲的双眸全然不同。
他就在她影子的尽头坐着,血濡湿了襟袍,颜色比夜色更黯沉些。他被这目光笼罩着,像一件被摊开的旧物。
他终于掀动眼帘,自下而上地,迎上她的审视。那一眼,没有欲,也没有求,只有一片被疼痛和疲惫洗得泛白的空茫,似在思考二人该何去何从。
两束目光在渐浓的夜色里,终于接上了。没有交锋的铮鸣,只有无声的流淌与渗入。她的审视,撞上他的空茫,竟让他找到了答案。
“不好好回临水做你的安远将军,跑来拒北城做什么?”
傅攸宁温声道,似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