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灯会。
上京城十里长街,已是灯的星河,人的江海。
青石板路早已被摩肩接踵的人潮淹没。入眼先是一排滚圆的走马宫灯,暖黄的灯晕将灯上绘着的图像映得活了起来。人潮推着向前,穿过一道悬着无数琉璃小盏的灯廊,光影碎碎地洒下来,落在妇人新梳的云髻上,落在孩童高举的糖画上,流光溢彩,竟像是走在一场温润的梦里。
街道中央盘踞着今年灯会的“龙王”——一条覆着鳞甲的巨龙灯,足有三层楼高,龙口微张,吞吐着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珠,龙身内烛火通明,照得每一片彩鳞都熠熠生辉。
人群中的沸腾声伴着灯光传入醉江月二楼一雅间中,室内只点了一盏幽幽的瓷灯,光线昏黄而柔软。临街的窗半开着,恰好框住远处那璀璨的灯河与巍峨的龙影,在窗纸上静静流淌。桌上的白瓷盏里,茶烟正袅袅升起,一丝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此刻屋内或站或坐四名女子,凌裳初半跪在地上厚厚的毛绒毯上,面前放置着一盏极为高大的明黄花灯,花灯旁摆放着各色涂料,凌裳初正专心致志地在花灯上描绘图样,身旁站着她的侍女。
凌裳初挽起水红色的宽大袖摆,目光放在花灯上面,她开口对她的侍女道:“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也下去逛逛吧,我这有念时在。”
那侍女有些犹豫,但凌裳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她也挺想看灯会的,推拒了几声就告退了。
傅攸宁倚在窗边的塌上,身着丹红色广袖上衣,衣面有金色缠枝花卉暗纹,质地华贵。乌黑秀发梳成高髻,髻中央点缀一朵红蕊金心发冠,旁斜插金色钗环;左侧鬓边垂挂白色流苏发簪,簪尾饰红白纹样。她面庞白皙,细眉弯长,目如秋水望向右侧,眉心一点红色花钿,朱唇微启,神情沉静中透出些许疏离与深思。
她的目光偶尔放在屋内专心致志绘画的凌裳初身上,偶尔放在窗外的喧嚣之上。
说实话,在上京城生活多年,她对元宵灯会早就没多大兴趣了,但过年总要有过年的样子,毕竟一年才有一次,傅攸宁早早就订下醉江月最好的雅间,又命人去宫中接了凌裳初出来。
十三眉目沉肃地立在一旁,看不出对灯会的半点兴趣。
傅攸宁单手支头看向像站桩似的十三,她这九个护卫里,最冷清最严肃的就属十三,一天都说不了几个字,一个月都笑不了一次,就说今日这么热闹的灯会,十一她们早就按耐不住跑出去玩了,就剩一个十三守在她身旁。
“十三,坐。”傅攸宁示意她坐在她对面。
十三拒绝:“属下站着就好。”
傅攸宁叹口气,又道:“不要整天板着一张脸,要多笑笑,不然你会被自己的情绪憋死的。”
十三不动如山:“属下生性如此。”
傅攸宁:……
“好吧。”她无奈道:“你下去给我挑一盏灯上来吧。”
毕竟是灯会,总不能空手而归。
“是。”十三领命离去。
转眼间,雅间中就只剩下傅攸宁和凌裳初两个人,傅攸宁从座椅中站起身,走到凌裳初身侧蹲下,看着她画的图样。
似是山水仙境,画面右侧,一树繁茂的桃花如红霞般绽放,树下两位衣袂飘飘的女子并肩而立,仿佛正在欣赏这方天地奇景。画面中飞鸟轻盈掠过,金色光带在空中流转,增添灵动气息。远处青山层叠,湖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下方一朵巨大的莲花悠然盛开,洁白花瓣舒展,宛如托起整个仙境。
傅攸宁叹道:“若论画技,怕是无人比得上你。”
此时,凌裳初已经画完最后一笔,她站起身环视整幅画,笑道:“好看吧?”
“那是自然。”傅攸宁点头。
凌裳初越发高兴,继续欣赏着自己的画。
而傅攸宁不知想到什么,看向醉江月楼下盛京,舞姬环绕,歌舞升平,她又收回目光看向凌裳初,道:“其实来醉江月不一定是来寻欢作乐的,就似你我一般,所以……”
所以,宣浔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自那日宫宴之后,宣浔有心想解释一下,奈何凌裳初不肯见他,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凌裳初也明白傅攸宁说的没错,但她就是有些别扭,宣浔前二十几年营造的形象太清白了,骤然看见他被醉江月的舞姬围在一处,是在是让人有些接受不了。
凌裳初不想聊这个话题,反正皇兄已经答应她了,只要她不想嫁,就没人可以逼她,而她对宣浔的情感确实不到喜欢的地步。
她觉得宣浔待她,也只是因为婚约的缘故。
凌裳初透过纱窗看到了外面的繁华,又看向傅攸宁,道:“咱们下去逛逛吧。”
傅攸宁刚要答应,就见十三去而复返,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球形花灯。
灯体由多片浅色灯罩组合而成,每片灯罩上都饰有镂空或雕刻的纹样,整体呈现柔和雅致的质感。花灯顶部和底部边缘点缀着鲜艳的红色小球,下方垂落着轻盈的粉色长流苏,随着光线微微摇曳。
傅攸宁看着那花灯,觉得这既不是她的喜好更不是十三的喜好,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