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换了一件雨过天青衫子,退红裙儿,梳着“如意缕”,发间只一对白玉蜻蜓,通身清雅恬淡。劈头迎上薛盟的目光,忙屈膝一礼:“听闻家主受伤,婢子寝食不安,特来看看,家主有什么吩咐,或许能略尽尽薄力。”
薛盟垂眸一霎,旋即神色恢复如常,慢慢靠坐在围子上:“难为你有心。坐吧。”
并娘依言坐在一个小杌子上,目光落向薛盟敷着药、绑着竹片的左腿,关切道:“可还疼得厉害?太医如何说?”
“不要紧,将养几天就好了。”薛盟不欲多谈,转而道:“你来得正好,我这里也有棋,咱们再下两局?”
“自当奉陪。”并娘见送来的是一套琉璃棋枰并棋子,晶莹可爱,光洁如新,一望便知少有动用。
二人分坐,起初尚存几分生疏客气,几招过后,便都沉浸其中了。并娘善弈,不止于局中,亦推及局外,思及上回薛盟胜得艰难,这番不妨多让他些,方为得趣。
岂料薛盟现下似是发了狠心,一味猛攻不守,棋路大开大合,倒真叫他连赢了两三局。
并娘暗暗纳罕:一时不知该说“人不可貌相”,还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薛盟获了胜,心气稍稍平顺些,单觉伤腿拘束着有些不适,便道:“手谈讲究正襟危坐,我如今着实端方不得,不如咱们玩些雅俗共赏的。”
并娘眼眸微转:“那…打双陆如何?或是划拳?”
“你也会划拳?”薛盟分明有些意动,片刻语带遗憾道:“划拳不能没有酒,于我又是禁忌。”
并娘一笑:“这个何妨?我输了,只管喝就是;家主输了,暂且记账也是一样的。”
薛盟被她这话逗乐了,大笑了一阵,方道:“我还不知道'记账'底下的水有多深?只怕不消十天半个月,欠的银子就滚雪球一般长得人不认识它了!”
丰乐楼已算其中清流了。并娘抿笑不言,薛盟回过味儿来,暗觉这话不妥,敛了神色,道:“那就记账吧——届时结现银也使得,看上了什么有趣玩意儿,抵账也使得。”
并娘听懂了言下之意,简直喜出望外,忙殷殷起身,谢过一回,方唤人取来梅子醴,厨房另送了盐水虾、水晶脍、酒糟鸡等佐酒,两人当真划起拳来。
划拳不比弈棋能登大雅之堂,但深究起来亦有许多门道。并娘反应又快,又懂得察言观色,输赢调度得宜,引得薛盟连连拊掌,早先那点微末的失落,不知何时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澜序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薛盟方后知后觉,外头噼啪巨响:“下雨了?”
澜序应了一声,小心将碗托到他跟前,薛盟试了试温度正好,仰头一气儿干了,眼睛盯着旁边那樱桃脯,莫名出了会儿神,拈了一个丢进嘴里,压下舌根泛起的苦意。
并娘觑了眼天色,道:“这雨倒落得有一阵了,怎么还没住?”因劳澜序去告诉春笛,找一把伞来。
薛盟说:“才吃了酒,又何必出去经风?”越性吩咐澜序:“添一床被子来,比我用的要略厚些。”
不仅并娘,连带着澜序都怔住了,面上强撑出习以为常的模样,一面着人提水来供他俩洗漱,一面亲领着外间的春笛秋笙去打点衾枕。
薛盟换了寝衣,拄了拐先安置下来,对尚未拆完发髻的并娘道:“我睡里头,省得半夜里还顾忌着腿,两个人都睡不踏实。”
并娘轻声答应着,低头自铜盆里掬起一捧水,荷月夜里,拂在酡然的脸颊上,仍觉微凉。
大约是酒酣好眠,一整晚并未转辗反侧,她在朦胧之际暗笑:薛赞善不以貌取人只在表面,谈笑玩乐都无不可;真要做他的枕边人、心上人时,势必又只限于绝色的了。
次日薛盟先醒。一睁眼便正对着满枕如瀑青丝,恍惚间贴脸过去,鼻尖轻嗅。
背对着他的人肩头一颤,转过身来。薛盟对上并娘那张清水脸儿,眉头舒展,含笑的语调中亦有安抚意味:“梵烟总说府里发下的香露香膏是一样的,我闻着,却并不相同。”
并娘慢慢坐起来,一面拢着头发:“一样米还养百样人呢。各人体质分寒热,散逸出的气息便不同了。”
斟酌少时,复道:“姐姐管着家事,终归不能痛痛快快清闲一日;大姑娘虽有乳娘丫头们带,毕竟离不得亲娘照拂,操心的地方多着呢——饶这么着,姐姐心里仍尊家主在第一位,昨儿实在被绊住了,才遣派我来与家主解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