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违已久的亲近,硌得梵烟无所适从。勃发的热意不容忽视,裹挟住她,幸而她头脑仍是清明的。半晌,她轻声笑道:“怎么还…该想个法子才是。”
“什么法子?”薛盟含混反问。
“旁人总有法子,不必问我。”
薛盟的下巴抵在她颈窝里,很磨了磨,滚烫的气息打在她耳后:“我当你果然三缄其口,一辈子都不问呢。”
“那是丰乐楼一个棋待诏。”他捉起梵烟的手,与自己十指交扣住:“歪心思太多了,与其在外头打着我的旗号惹祸,不如着人看管住。这也值得你耿耿于怀多少天?”
确乎不值得。她明白了他的心思:此刻内宅之中,他最偏爱她。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些许蟹壳青,筋疲力尽的困倦方压过起伏心潮,拖着人陷落虚无幻梦,黑甜一眠,醒来又是隔世。
时序入腊,年关将至,各处铺面陆续归帐。这日天阴着,似要落雪,岳五嫂紧赶慢赶,领着她妯娌送来了梵烟名下四家店的总出息——素习的银票以外,额外添了新鲜衣料、香药、笔墨、怀表等物,是朝奉们贺新春的礼数。
而今再对着这满目琳琅,梵烟颇有些波澜不惊的意思了。吩咐九莺放了赏,打发二人下去后,拣出几样赠歆荣与容儿、几样送纤纤、几样予薛盟过目,几样给九莺十锦做新春贺礼,余下的便连同银票一起收起来。
正计议年后的事,春莺儿急急从外面跑来,掀帘道:“长公主来了!”
众人一惊,慌忙出门相迎。原来这日正值二十六,歆荣随薛盟往姑太太府上拜寿,纤纤亦被歆荣派去庙里还愿,家中上上下下,唯独梵烟还能抵半个主事的人。
梵烟一手搭着九莺,一手抚上肚子,旋即又松开,连大衣裳也无暇再披,匆匆踏出门去。
还没出跨院,却见福、寿二位嬷嬷已恭恭敬敬引着长公主走来,另有一行宫装女子随侍其后,雍雍穆穆,好不威严。
梵烟当即肃容屈膝,大礼行到一半,长公主一扬手,示意福嬷嬷搀起:“免了。眼下什么也不如你这肚子金贵,何必闹这套虚礼?”
梵烟敛眉应是,说:“多谢殿下体恤。”一面请她至正厅中燕坐。
长公主挑了挑眉:“我倒走得,只怕你走不得。就近在你院子里喝口水省事。”
“承蒙殿下不嫌弃。”梵烟不敢多话,依言奉她入东跨院,两个宫娥移来椅袱,服侍长公主就坐,又呈上手炉、垫好脚炉。
九莺沏来新茶,连同茶盘捧与梵烟,梵烟接了,再转交福嬷嬷。
长公主只一扬手,让搁在几上,笑冲梵烟道:“你如今倒拘起礼来。我又不是恶婆婆,难道还不许你坐下?”
“从前是婢子莽撞无知,幸而夫人仁厚,时常耳提面命着,方才略略进益了些。”十锦端来绣墩,梵烟告了坐,接着回道:“今日不意独谒殿下,虽难免惶恐,但也不胜欢欣,愚笨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唉哟哟。”长公主道:“果然是诗礼人家调|教出来的,口才倒也不比你们夫人逊色——只是这夫妻俩心倒大,人都打发走了,单留你一个在这里,若有个什么,又该如何?”
梵烟欠了欠身:“家主与夫人正是体恤婢子,才让婢子不必跟着伺候的。且家中有两位嬷嬷在,王太医也常来常往,实在处处都周全。”
长公主“哦”了一声,不再纠缠此节,话锋一转:“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
梵烟再答得谨慎,依旧触了长公主的逆鳞:“再有三个月,孩子都该落地了。你那好家主,预备几世同堂时再告诉我知道?”
梵烟忙辩白:“家主早就想着向殿下报喜,只是前番见罪于殿下,不敢轻易再造次。二来婢子微贱之躯,若以卑动尊,究竟也不相宜…”
“你微贱,孩子可不微贱。”长公主轻嗤一声:“你也不必替他曲意遮掩。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性?到底是人老了,心又软,又没了刚性,上赶着来亲眼瞧瞧,夜里方能睡个安稳觉。”
梵烟闻言,忙又起身:“殿下的教诲,婢子谨记。过后必定一五一十回禀家主,言明殿下慈德,请家主也无须再引咎自责了。”
长公主不由哼笑:“你这…”
话未说完,外头的人又报:“家主与夫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