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荣压着声口:“今儿乏得很,明日就去。”
回房洗漱一通,展被铺床,吹灯合帐,却始终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间,犹有许多不平,壅在胸口不上不下。
翌日,薛盟又来了。歆荣闻言微错了错牙,方收敛神色,到外间来,笑道:“不知家主有什么吩咐?打发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
薛盟道:“我也没什么可忙的,顺道来看看你——可是扰了夫人清梦?”
歆荣轻哼一声:“这早晚了,倒也不敢惰怠如斯。”一面坐下来,请他有话直言。
薛盟似觉碰着个软钉子,不以为忤,温言道:“我想着梵烟眼下月份大了,不宜外出走动。姑母家的喜宴,就劳你出面,将贺礼送上,终比我方便些。”
歆荣侧首细看,见大红洋缎盒子里是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阴沉沉深秋里亦光彩照人。
“底下有个暗格。”薛盟揿给她看:这一层收纳着几张大额银票。
歆荣勾起唇角,不无讥诮:“家主果然缜密周到。”
薛盟再想视而不见,对她这副模样也不能不过问了:“夫人怎的了?或是梵烟有什么不妥当,冲撞了夫人?”
后半句颇有两分认真关切,歆荣矢口否认:“没由来的,家主何苦冤枉人——世人皆冲撞我,梵烟也不会拂逆我心意的。”
薛盟不禁失笑,笑过又有两分呷醋,退让一步:“那是我小人之心了。夫人不要见怪。”
歆荣亦觉得没意思,撕不破脸,自己一言一行在他看来不过乔张做致而已。便换回往日的恭而有礼:“家主言重了。实在是我睡眠不足,无意唐突了家主。贺礼我且收好,到时候必定好生交到汪表妹手里。不知可还有吩咐?”
这分明是要逐客了。薛盟只得搁下茶盏,起身一礼:“有劳夫人费心。”一派磊落地走了。
八红接了小丫头提来的食盒,恰好撞见,进屋来说:“早知道家主在,合该多叫几样菜。这般虚留也不留一下,多少显得咱们失礼了。”
歆荣一挑眉,只问:“今儿有什么?”
“有牛乳调的茯苓枣儿羹。”八红一一端出来:才出炉的羊肉烧饼,桂花糕,一道山药清炒木耳,一道野鸡瓜齑。这几样是她们点的,另有鹿脍、虾丸、鸽肉松、鸡皮煨鱼肚等,是厨房按着份例配齐的。
歆荣看了一回,说:“去东跨院瞧瞧贺姨娘用过了没有,若没有相克的菜色,将茯苓羹和桂花糕给她。如今又有小厨房,又有太医开的菜单子,再不能由着她省事了。”
想了想,又指着鸡皮煨鱼肚:“这个给吕姨娘送去。”
梵烟这厢正梳头,听见八红送吃食来,讶然一笑:“夫人起得好早。”
梵烟这边的早饭也端过来了。黄鹂儿有心过来看她娘,自告奋勇跟着八红捧食盒,这会儿又同十锦搭手摆碗筷,八红只在一旁看着,闻言便说:“家主一大早有一件事来叮嘱夫人,不然哪里起得来?”
九莺搁下梳子,拿来靶镜与梵烟前后照看:“常日在家闲着,首饰可以少戴些,发式总不能太随意。这样也大方利落,也便于歪着倚着。”
梵烟含笑称好,扶着她的手站起来,一面对八红道:“我正想一样甜软的东西吃,一时又说不明白要个什么,这下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了。”
坐到圆桌前,十锦早放好了一个靠枕在椅子中,梵烟对她们几人招手:“不如就在这儿一道吃,免得又空着肚子走回去。”
八红、九莺、十锦都素知她同歆荣一样,不是那嘴甜心苦、虚情作态的主儿,横竖不当着外人,干脆地坐下了。唯独黄鹂儿拘礼,只看着她们笑,八红把她一扯:“你一个想服侍我们四个,只怕没那么大能耐。”
一时吃过了,八红又坐着陪梵烟说了一会儿话,剥了一小碗儿石榴,这才起身告辞,领着黄鹂儿回正院去。
屋中仅剩下梵烟身边几人,方才那团和气依旧,只是抵不过秋意萧瑟,渐次疏淡开来。九莺走过来,替梵烟添了一件外裳,问:“可要再歇一会儿?”
梵烟微微摇头,目光掠过窗外明净的碧空,似有所思,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院子里零星抱枝的秋叶沙沙轻摇,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