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宫那夜碎裂的翡翠凤簪,如同一个不祥的符咒,彻底撕碎了贵妃赵氏摇摇欲坠的体面。
一连数日,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同被寒冰封冻,死寂得可怕。宫人们行走无声,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屏息,生怕一丝动静便引来雷霆震怒。
紧闭的殿门内。压抑的哭泣,歇斯底里的咒骂,瓷器碎裂的脆响,如同鬼魅的低语,断断续续地渗出,让整个宫苑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西街小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胖虎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蹲在院墙最高处,尾巴尖得意地翘着,绿豆眼睥睨着下方几只围在苏妙妙脚边,争相舔舐她掌心残留鱼干碎屑的野猫。
它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半条巷子。
“看见没?跟着胖虎爷混,吃香喝辣!连宫里头的乌云盖雪,都得靠咱妙妙主子救!那金箔鱼干,啧啧,你们闻过没?那可是御猫都馋得嗷嗷叫的顶级货!胖虎爷我。”
它正吹嘘得起劲,一道金棕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子,带起的风扑了胖虎一脸。
狮王庞大的身躯稳稳落地,一身长毛虽还有些凌乱,却已不见之前的枯草泥污,裂开的爪垫也敷上了黑乎乎的药膏(苏妙妙用生母医方特制的猫用金疮药)。
它琥珀色的眼瞳扫过胖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径直走向苏妙妙。
“乌云还活着。”狮王的声音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比之前沉稳有力。
“那个疯婆子掐它的时候,被一个[端盘子的两脚兽](小太监)撞见拦了一下。乌云趁机挠了她一爪子,溜进柜子底下躲着。那疯婆子气得发疯,砸了半宿东西,最后被灌了[苦水](安神汤药)才消停。”
苏妙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轻轻舒了口气。她将掌心里最后一点鱼干碎屑喂给脚边的小猫,拍了拍手,看向狮王。
“乌云怎么样?伤得重吗?”
“尾巴秃的地方结了痂,瘦得厉害,吓得不轻。”狮王舔了舔嘴角,似乎在回味什么。
“不过,我把你给的鱼干,偷偷塞给它了。它抱着啃了好久,眼睛都亮了。它让我告诉你。[两脚兽的坏主意,挺好用]。”
狮王转述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古怪,似乎不太理解乌云为何会对这个形容表示满意。
苏妙妙唇角微弯。看来乌云不仅活了下来,被压抑的野性和反抗的念头,也被那场成功的[意外]和金箔鱼干的滋味点燃了。
“它还说。”狮王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瞳里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那疯婆子最近在翻箱子,找一件[亮闪闪的硬壳衣服](华服),好像要去一个[很多很多两脚兽吃饭吵闹的地方](宫宴)。它想再试试那个[坏主意]。”
苏妙妙的心猛地一跳!宫宴?皇帝在场、后宫齐聚、勋贵命妇列席的场合?乌云想在这种地方再次动手?这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她立刻摇头“不行!宫宴人多眼杂,守卫森严!万一失手。”
“它恨她!”狮王打断苏妙妙,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寒意。
“它尾巴现在还疼!它忘不了被掐着脖子快死掉的感觉!”狮王模仿着乌云那种带着恐惧却又无比执拗的语调。
“它说反正都是死!死前也要挠花她最宝贝的壳子!让所有两脚兽都看看!”
苏妙妙沉默了。她看着狮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感受着来自深宫那只猫滔天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乌云被逼到了绝境,它的复仇,已不仅仅是为了鱼干,而是为了活下去的尊严。
“那件[亮闪闪的硬壳衣服],是什么样的?”苏妙妙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听乌云说”狮王回忆着。
“外面是[太阳底下会变色的布](云锦),绣着[会飞的长尾巴鸟](凤凰),里面好像是[灰扑扑的旧布头](陈旧内衬)。”
“乌云躲在柜子里时,听疯婆子身边的[碎嘴两脚兽](宫女)嘀咕,说那件衣服是赶着翻出来的,里子来不及换新的,就用旧的了。”
云锦华服。陈旧内衬?苏妙妙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比打翻妆匣更狠,更能让贵妃在皇帝和满朝勋贵面前颜面尽失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蹲下身,直视着狮王琥珀色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告诉乌云,宫宴那天,让它务必想办法靠近贵妃。等贵妃抬手,或者转身,动作幅度最大的时候。用爪子,抓她外袍腋下到腰侧的位置!”
“一定要快!要狠!抓完就跑!别回头!往暗处,往人多腿杂的地方钻!记住了吗?腋下到腰侧!抓破外袍!”
狮王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瞬间明白了这个指令的狠辣之处!
抓破那件华丽的外袍,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里子?在皇帝和所有人面前?这简直是把贵妃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丢在泥里踩!
一股冰冷的,带着复仇快意的兴奋感窜过狮王的脊椎。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兴奋的呜咽。
“妙!太妙了!本喵这就去告诉它!”话音未落,金棕色的巨大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再次消失在墙头。
苏妙妙直起身,望着皇城的方向,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
既然乌云选择了孤注一掷,那她就为它递上最锋利的爪牙。贵妃的癫狂和赵国公的毒计,需要用最响亮的耳光来回应。
七日后,中秋宫宴。
太液池畔,琼楼玉宇,灯火通明如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觥筹交错之间,衣香鬓影浮动。
身着各色华美宫装的后妃,珠光宝气的命妇,蟒袍玉带的勋贵,在宫灯的映照下,如同行走的锦绣画卷。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偶尔举杯与近旁的宗室亲王低语两句,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下首那一片锦绣繁华。
贵妃赵氏坐在皇帝下首不远的位置。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试图重拾昔日的荣光。
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云锦宫装,在无数宫灯的映照下,变幻着七彩霞光,华美得令人窒息。宽大的袖口和曳地的裙摆上,用金线银丝绣制的百鸟朝凤图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高耸的凌云髻上,插着一支新得的,镶嵌着硕大东珠的赤金凤尾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苏轻颤,珠光摇曳,端的是雍容华贵,艳压群芳。
然而,细看之下,那张敷着厚厚脂粉的脸庞,依旧难掩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与紧张。
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腰背挺得笔直,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袖口华丽繁复的滚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每一次皇帝的目光扫过,她的身体都会不易察觉地僵硬一瞬。
席间暗流涌动。不少嫔妃命妇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贵妃身上,带着探究,幸灾乐祸或不易察觉的怜悯。
玉芙宫那夜的动静和贵妃失宠的风声,早已是宫闱内外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今日这身过于隆重,近乎孤注一掷的装扮,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宣告。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渐入佳境。一名内侍尖声唱喏,献上一道御膳房特制的[月华凝露羹]。玉碗金托,由宫女依次捧到各桌贵人面前。
轮到贵妃时,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上前。许是过于紧张,又或许是脚下被曳地的华丽地毯绊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一晃!
手中托盘上的玉碗也跟着倾斜,碗中晶莹剔透的羹汤荡起涟漪,几滴汤汁险些溅出!
“啊!”小宫女吓得低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这一声惊呼和微小的变故,在丝竹声和谈笑声中并不算太突兀,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附近几桌人的目光。
贵妃本就紧绷的神经,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猛地拨动!她本就强压着的怒火和怨毒,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没用的东西!眼睛长到脚底板去了吗?!”一声尖利刺耳的呵斥,陡然划破了宴席局部的和谐!贵妃柳眉倒竖,美艳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动作之大,带得头上的赤金凤尾步摇剧烈晃动,珠光乱颤!她伸手指着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声音因拔高而变得尖利刻薄。
“拖下去!给本宫掌嘴!狠狠地打!打到她记住为止!”
她盛怒之下站起身,华丽的云锦广袖随着她指人的动作猛地扬起!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溢彩的弧度,露出了腋下至腰侧一段不设防的袍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影,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复仇幽灵,猛地从贵妃身后那张摆放着果品点心的紫檀高几下方窜出!
是乌云盖雪!
它瘦了许多,但那双碧绿色的猫眼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