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体内躺着一个浑身贴满导线的实验体,那是言名教授自己。
“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形式,还希望你不要害怕。”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但真的见到这一幕的时候祁盈还是有些惊讶:“言名教授,您……”
“其实我真的已经去世了,你现在看到的是利用我遗留的身体进行实验的样子。至于这具身体保存在哪里,抱歉,我不能向你透露”
“但有一件事应该告诉你。”言名说,“我是一个异变者,注射的就是五年前曾经引起狂化者暴乱的变种试剂。你似乎并不惊讶?”
“过去的十五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异变者,杀过数不清的狂化者,”祁盈的声音很平静,“说实话,有些习惯了。”
“我只是有一个问题。”祁盈问,“您是什么时候注射的试剂?”
“十三年前。”
也就是病毒爆发两年后,言名教授去世的那段时间。
“但您一直没有狂化?”
“是的。”她顿了顿,“因为我已经算是个死人了。祁盈,或许你愿意抽出一点时间听我讲一讲当年的事吗?”
“嗯。”祁盈点了点头,“您说。”
“十五年前源灭病毒爆发,尸横遍野,但短短数月,行空实验室就推出了物生试剂,效果尚算显著。但很少有人问过,为什么我们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研发出针对性如此之强的试剂。那是因为,实验室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未来病毒的爆发。”
“那些潜藏在冰山之下、土壤之中的病毒在世界上已经存在了亿万年,其实始终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暂时沉寂了。我在一次科考中发现了这种病毒,为了控制它来日的蔓延,才成立了专门的研究团队。”
“但是病毒的爆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时间紧迫,只能草草推出物生试剂。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物生的确是有效的,但同时也带来了很多问题。我在十三年前研发了变种试剂,但是实验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它虽然能带来极强的体质,却也让人变得彻底不受控制。”
所以,这种试剂被永久封存了。
原以为再也不会有重新启用的那一天,但几个月后,言名教授的身体状况急速恶化,她骤然离世了。
很少有人知道,她在死前曾经给自己注射了那支变种试剂。
既然活着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力量,那或许死亡可以。
意外真的发生了。
在言名已经被宣告死亡之后,病毒仍然在她身体里活下来了,不仅如此,还为这具身体带来新的生机。
只不过,她始终都没有自己的意识。
“现在和你说话的我,只是系统模拟出的数据。”言名解释,“强大的力量需要强大的身体和意志才能驾驭,所以,黑杀才会出现。我曾经看过千万份身体数据,能够真正掌握这种力量的只有寥寥数人,从这个角度来看……”
“您是想说,”祁盈接口道,“我真的是一个最佳的实验体,对吗?”
“抱歉,我不应该这样形容你。”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措辞,“但我还是想问,你似乎并没有特别排斥异变,为什么没有注射过试剂?因为那可能狂化的概率吗?”
祁盈没有回答,“那您呢?您似乎是支持异变的,那为什么会选择白平院长作为接班人?方才又为什么要阻止异质的扩散呢?即便有千千万万的人受到影响,他们终究没有直接注射变种试剂,为什么您还是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即便模拟数据已经非常精准,但它终究不是言名教授本人,系统快速运行,思考着祁盈的问题,想要给刚才的本能行为找到一个很好的解释。
祁盈等了几秒,主动开口:“因为异变者需要缓解剂。对力量的盲目追求会带来的问题甚至有可能比病毒的爆发还有严重数倍,现在不是大范围异变的最好时机。”
“今天任由终端影响所有人的判断,那不久之后自人体直接抽取血液研制缓解剂就会大范围发生,很快,掠夺他人的异变基因也会变成常事。用不了多久,走在大街上的就不只是一个个普通人,那是现成的血包和实验体。到了那一天,又有几个人还会记得,最初我们只是走在放学下班路上,想要回家和等着自己的人一起吃个饭呢?”
“言名教授,非常抱歉,我并不是一个科研人员,不了解那些未来的进化发展。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五年前和我在意的人走散了,而此时此刻他还在等我。我不想一辈子都要用他的血来缓解失控。”
言名若有所思:“那为什么这五年还要留在异变区?你在担心自己会影响那些中心区的普通人吗?”
祁盈叹了口气:“因为找不到他。”
言名:“你察觉到了五年前的狂化者暴乱和中心区有关,对吗?”
祁盈点了点头,“嗯。”
因为知道秦渊一定会留在中心区,所以才会一次次地身为头号通缉目标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城郊劫走试剂,主动参加猎夜,闯入行空研究院,自曝身份……
“只要热度够高,不管他在哪一个角落,都能注意到。”祁盈解释,“哪怕所有的细节都没能直接指向姚中,但串联起来,他一定会发现中心区也存在问题。”
“我只是想提醒他,要小心一些。”她有些遗憾,“不过花的时间还是太久了。”
“姚中首席觉得成立黑杀利用鲜血和死亡才能锤炼心智,其实他忘记了,守则里曾经说过,并肩作战的搭档才是最重要的。人在无尽的黑暗和血腥中走得太久,很容易失去方向的。我们都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归宿来安抚那些躁动崩溃的心绪,那不是对力量的追逐。”
“对我来说,是永远都有人在等我回家。”
这一切,从十五年前的那个昏暗的角落就开始了。
这个世界嘈杂混乱,可是总有一道视线永远坚定地落在彼此的身上。
为了守护那份专属的温暖,人们愿意走很多路。
言名教授很久都没有说话,尽管已经只是一串数据,但它还是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那似乎是一种和体质异变、基因改组完全不同的东西。
如果教授本人的意识还存在的话,或许就能理解共情。
但现在,系统只是反复揣摩了这种感觉,试图将它牢牢记录下来,归为——人类的情感。
“他来了。”
虚空屏幕逐渐消失,围绕的线路褪去,露出满是血迹和尸体的长廊。
嘭——
巨响声中,面前的高墙轰然倒塌,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飞扬的尘土朝着祁盈奔过来。
五年前,她曾站在这样的血腥中回过头,让他带着自由的自己离开黑杀。
幸好,这一次,再也不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