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盈向后退开一步,看着走近的那道身影有些意外,但随即勾起了嘴角,漫不经心地开口,“来得够快啊,02。”她抬起枪口,“或者说,执政官大人。”
秦渊自己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还是选择隐藏了本来的样子,而是选择了猎夜那天的面孔。
但在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身形有一瞬明显的凝滞。分明早就知道彼此的身份,但不知为何,亲口听到她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这语气,和那天两人掉在角落里互相拿枪指着对方的时候一模一样。
轻佻、随意。
“受伤了啊?我的猎物,02。”
交叠的心跳、急促的呼吸霎时冲破回忆涌上心头,秦渊在心里痛骂了自己两声竭力压下,看向祁盈,“你究竟想做什么,无名?”
“执政官亲临异变区,礼尚往来,我也应该登门拜访。”祁盈的枪口向上挑了挑,“不是吗?”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猎夜,不正是应了你的邀请吗?”秦渊走近了两步,“那些异变者之所以会出现在城郊,一定是有人故意泄露了试剂的运行路线。以你的能力,如果想的话完全可以在支援赶到前毁尸灭迹,但你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任由那些人药效发作,在关押室内狂化。”
秦渊歪了歪头,“这只有一种解释,是你在故意留下线索,引我出现。”
祁盈笑了笑,“执政官,我和那些人并不认识,何必毁尸灭迹?”
“因为我了解你。”
“……”祁盈失笑,“那你还敢亲自出现?”
“你不也一样吗?”
“什么?”
“把自己的命交给猎物。”
祁盈回想起两人在猎夜的短暂合作,脑海里浮现出执政官中枪后的神情。
她顿了顿,“既然这么了解我,执政官要不要猜一猜,我今天是为了什么而来?”
秦渊看向一旁的保存舱。
“正是。”祁盈点点头,“这是从我手里交出的东西,我只是来拿回去而已,就这么简单。”
“无名。”秦渊皱着眉,“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中心区可以任你来去自如?”
“怎么?”祁盈晃了晃另一只手,“今天就要逮捕我吗?”
秦渊双眉低压,神色紧绷,心底一股莫名的火气就要压不住。
而祁盈显然并不打算给他任何缓解情绪的时间,继续开口:“执政官,逮捕通缉犯的时候为什么要隐藏容貌?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
祁盈看了眼终端,“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还剩五分钟。警报系统一旦自动开启,我就插翅也难逃了,对吗?”
秦渊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但是,”祁盈说,“你会抓我吗?”
秦渊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明明知道我一定会出现,却只是让你的小队埋伏在研究院周围。还故意配合我这边入侵系统。我没猜错的话,你在正门前埋伏的陷阱并不会立刻置我于死地,对吗?手腕冷硬从不留情面的执政官却布置了这样的陷阱——”
“这一切也只有一个解释。你想见我一面。”
“无名,你是不是太过自信了?”秦渊冷笑,“只要这里的射线系统一开启,你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不会留下。”
“你不会。”祁盈说,“因为我也了解你。”
“你干什么?!”秦渊问道。
祁盈的枪口对准了保存舱,“就算我的判断是错的,那我可以死。——但是实验样本也绝不可能留下。”
“能说服白平院长重启人体实验,想必这个结果对执政官来说也很重要。”
秦渊没有否认,“那就更不可能放你离开。”
“你难道不好奇吗?”祁盈问,“方才地下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研究院隐瞒政府在进行什么秘密实验?30分钟倒计时究竟有什么含义?方才的电梯为何突然上行?这个试剂真的像你以为的那样吗?执、政、官?”
每一句都砸在了秦渊紧绷的神经上,刚刚没来得及细究的那些疑点瞬间放大明晰,扭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他顷刻间拉入,但最后三个字好像一剂强心针,立刻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你提醒了我。”秦渊神色一凛,握着枪一步步走近,“我是当局执政官,而你,是头号通缉犯。无论背后真相如何,我会用我的方式弄清楚。而你的归宿,只有一个——特级监狱。”
祁盈挑了挑眉,“你们就是靠这么宽松的法律来保护中心城区的民众吗?”
秦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觉,甚至从这语气里听出一点失望。
“时间到了,”祁盈抬眸,“执政官。”
秦渊还没来得及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见面前弹出一块虚空屏幕,上面显示了研究院的外部画面。
一个瘦削挺直的身影急匆匆地奔向门口,连向来一丝不苟的发丝都有些凌乱。
那是赶回来的白平院长。
秦渊一怔,他分明已经拦截了研究院的警报系统,甚至屏蔽了白平院长的终端信号,确保不会有任何消息在这个时间段内传送给她,那她又是怎么察觉到不对的?
“是你。”秦渊肯定道。
祁盈不置可否,“这样的场景当然这么能不通知院长本人呢?”
“你认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祁盈看了眼不足一分钟的倒计时,甚至心情很好地耸了耸肩,“正门前还留着为我设下的陷阱,不是吗?如果白平院长不小心进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周恒。”秦渊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就听共享音频里传来一声爆炸,周恒在混乱中根本无暇回复他的消息。
“执政官只要再下达一次命令,我保证外面的人连完整的尸体都不会留下。”
秦渊握着枪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倒计时,仍是半步未退。
还剩54秒。
“杀我还是救下整座研究院,执政官你说了算。”
屏幕上的白平院长已经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那一瞬间秦渊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无论背后真相是什么,就此开枪杀了无名,甚至整个研究院和她同归于尽,让那份研究样本从此永远地埋葬在一片废墟里。
执政官和通缉目标以及所有的试剂、所有的异变、所有的死亡都终结在这一刻。
但他知道,即便这样,那些狂化、那些血腥也不会就此永远消失。
而且,还有五年前的那场暴乱。
秦渊站在原地,并没有走出房间,只是微微偏过了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而这一瞬,对于祁盈来说,已经足够。
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祁盈扣动扳机,子弹飞旋而出,射进秦渊脚下的地面,溅起一阵碎石。
他猛地转身,就看见祁盈拿起保存舱,撞向窗前的玻璃。
嘭——
特制防射线玻璃在炸弹的轰击下轰然炸裂,玻璃碎渣漫天炸开,祁盈纵身一跃,穿过火光和碎片,直直地冲向窗外。
倒计时20秒。
巨大的爆炸声从研究院传来,刚刚踏上台阶准备进入大门的白平院长脚步一顿。
秦渊看了眼屏幕,共享音频里传来周恒的声音,“执政官!”
“拦住白平院长!”
“是!”
15、14、13……
秦渊没有犹豫,奔到窗前,追着那道身影,一跃而下。
只剩十秒。
研究院外部的监控已经恢复,纷乱的光线扫过四周,迅速定格在那两道沿着玻璃窗滑下的身影上。
“警报警报!检测到外部入侵!射线攻击系统即将重启!倒计时10、9、8……”
秦渊贴在光滑的玻璃表面急速坠下,黑暗之中,只能模糊地看到眼前的那道身影不住下落,好像坠入万丈深渊,记忆深处的恐惧霎时涌上,眨眼间蔓延过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朝无名伸出手。
“5、4、3——”
轰隆一声,惊雷撕裂天际,暴雨骤然而至。
瓢泼的大雨在一瞬间模糊视线,秦渊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
咚的一声,他一个翻滚落到地上。
而无名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无形的射线立刻笼罩住整座研究院。
一种莫名奇怪难以言说的情绪从心底蔓延,秦渊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这一刻,好像回到了那片被封禁的狂化区。
那场大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昼夜不停地落在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他一次次地违抗命令进入那片禁区,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却没有找到半点熟悉的痕迹。
只有腐尸、血泥,还有那些黏连在一起无法辨认的人体组织。
可是,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找到。
秦渊恨极了那场大雨,冲刷掉了她留下的所有痕迹。
可是如今,又有人在这场雨中消失不见了。
而他,心里竟然有些犹豫。
一道黑影奔近,秦渊猛地抬头,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点希望,在他奔近后又泄了气。
是周恒。
“执政官,白平院长已经安全。”周恒道,“各个小队出现不同程度的爆炸,暂未发现无名身影。”
她又逃掉了。
秦渊的目光穿过雨水,落在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顿了几秒开口问道:“人员伤亡如何?”
“没有人员伤亡。”周恒补充,“爆炸的波及范围较大,但杀伤性并不强,没有出现伤亡情况。”
没有伤亡。
可是秦渊清楚地记得,刚刚地下那次爆炸,只要他躲得稍微再慢一点,就有可能被炸成碎片。
周恒站在原地有些犹豫,换做以往,这种情况下,执政官早就命令各处要塞关口实施拦截了,但现在足足过去了半分钟,秦渊还是什么都没说。
“执政官,是否要……?”
“各小队即刻撤回。”
周恒愣了半秒,想问又没敢问。
“她已经离开了。”秦渊看向身后的研究院,“上次的特级拦截都没能发现她的踪迹,现在已经没用了。”
而且,眼下还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周恒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还有事?”
“执政官,你受伤了。”
秦渊这才看向自己的左手臂,因为落地晚了半秒,他还是被射线划出了一道长约二十厘米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隐约可以看见露出的白骨,片刻间就在地上蓄起了一片血水。
秦渊好像根本没察觉到痛,淡淡开口,“没事。”带着满胳膊的血朝前门走去。
周恒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迅速安排各小队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