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霞拍了好多照片,一边给老姐妹炫耀孙子多帅,一边给女儿说他孙子多好。
是个从小就会负责任的小孩,比她年轻的时候有出息。
可惜小狗没能一直陪伴着苏戟。
十一岁那年的暑假,苏戟正准备照旧回溪泽陪伴姥姥,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苏曲儿突然转性,说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无聊,非要跟到溪泽去玩。
“你急什么?姥姥说八月份会回来看你。”
“带带我怎么了嘛?我不哭不闹还生活自理。”苏曲儿当时喜欢穿粉色纱纱裙,把她的偶像芭比大头贴装饰得布书包都是。
“你自理个......故意的是吧?我今年暑假要去姥姥那里准备小升初,你要来捣乱吗?”苏戟把自家妹妹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扯下来。
打不过还喊不过了,苏曲儿扯起嗓子:“妈!妈!我哥说我捣乱!”她那缺了两颗门牙的漂亮口腔像个大喇叭,整栋苏宅都听见了。
而后张淞临下楼,给他们一人一锤头,顺便把两个人打包一起送上了飞机。
张灵霞开车去机场接孙子孙女,正高兴孙女也舍得来这个小地方玩了,苏曲儿却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的打,没空回复姥姥。
张女士与苏戟对视,缺乏医学经验的祖孙两人都纳闷,夏天这么热是中暑了?
回到家才知道原因。
苏曲儿一进门就见到了朝她奔来的漂亮边牧,蹲下身想要搂着它的脖子向它问好:“你好钻石!终于见到你啦!”
可是还没等她抱上去,呼吸道瞬间急促地堵塞住了,本要蹲下来的身体倾斜向一侧门框,脱力倒下去。
身后跟来的苏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抱起妹妹回了电梯:“姥姥,快叫急救车!”
苏曲儿被确诊为动物毛发过敏,她醒来后还是一直咳嗽,满身的红疹子没来得及消下去,隐约听到姥姥要把钻石送走的决定,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哭泣,哀求道:“姥姥,别把钻石送走,哥哥会伤心的。我不在溪泽玩了,我回家就好了,我回家……”
苏戟回家里收拾钻石的物品,他自然没有听到妹妹求姥姥的话,但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甚至表现不出不舍。
傍晚时分,他同姥姥一起,将钻石送上了妈妈的一位朋友的车,苏戟与小狗道别:“钻石,你到了大自然不要害怕,我知道你很聪明,有其他生物欺负你要学会反抗,以后有机会我会去禾木看你,拜拜啦。”
似乎这只是暂时的道别,苏戟同徐寒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是用这句话结尾的:“我和这个生灵的缘分终有一天会终结的,早离别不如晚离别。”
“狗狗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知道它或许还活着,总比已经亲手将它埋葬好受多了。那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姥姥所说的责任,并不是轻易就能理解的,行使作为它主人的养活它的义务,能够面对分离的坦然,和分离之后各自安好的放下。”
那时他们坐在咖啡店里学习,身边的白领十有八九都是进来装逼的,角落里有两位少年竟然在认真补课,徐寒不禁想象着钻石的模样,轻声问苏戟:“那你会想它吗?”
“我会。”
“我会想象边境牧羊犬回到原野的模样,吹着刮动绿草地起舞的风,奔跑在山林之下,它会很喜欢银色月光铺满自己毛发的样子,那里没有人类以及同类会歧视它,因为都是靠牧羊的实力说话的。它会很快乐吧,解放天性的感觉。”
“徐寒,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禾木看看钻石吧。不知道它如今长到多大了。”
徐寒笑着回答:“好啊,你有没有它的照片,发我一张我想看看。”
*
苏戟反复用拇指指腹抚摸着照片里钻石的陨石毛发,印象中的钻石是家养犬,如今能从它的体格中看到野性的力量,它一定过得很幸福。
他将钻石的照片放到一旁,打算待会儿发给姥姥看看。把目光移回徐寒和另一只小边牧的合照,在徐寒写给他的明信片上得知小边牧叫海贝,是钻石的崽。
莫名其妙有种自己有小侄子了的感觉?
刚刚光顾着看徐寒去了,没有仔细看海贝的长相,许是综合了父母的特征,海贝的毛发遗传了母亲云朵的黑白色,眼瞳遗传了父亲的蓝色。是一只品相极好的小边牧,它的体型与苏戟捡回钻石时很像。
有些期待边牧妹妹蓝珠和他们的母亲云朵的模样了。
苏戟还记得自己向徐寒说这个故事的时,他是有意要安慰自己的,从表情看出比自己还要惋惜。苏戟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告诉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钻石都不记得我了。”
知道苏戟其实不需要安慰,徐寒才稍稍放心些,好奇地问他:“初见的时候,发现你似乎不太亲近小猫,难道你也宠物毛发过敏了吗?”
“是心理上的畏惧,不是生理性的。我妹妹出事之后检查过过敏指标,她属于重度过敏症,危险程度甚至可能会引发休克,所以我们家自从那之后都不敢靠近任何一只小动物,唯恐沾上一点点毛发,又让曲儿陷进危险之中。”想想当时七岁的苏曲儿难受成那个样子,小姑娘气儿都喘不匀了,苏戟再喜欢钻石,也会狠心将它送走。
世事难料,从前向钻石许诺以后会再次相见,和徐寒约好一起去禾木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其实在送走钻石的那一刻,苏戟就已经清晰地知道,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自己童年的伙伴小狗了。毕竟山高水远,而将钻石送去的另一个家庭,自己也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要想再次找到它只能靠缘分。
更戏剧性的是,苏戟甚至没有尝试过去寻找它。
而徐寒却找到了。
自己同徐寒,在分别的那一年夏天其实是发生过矛盾的。苏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该用什么语言形容,除了感动之外,他想蓬勃的爱意应当是占据大部分的。分别之后苏戟揣测过徐寒对自己的看法,一贯自信的人却格外自卑起来,他无法再为自己说好话,觉得徐寒能再次平静地看待自己。
可笑话是苏戟凭什么用自己的眼光去覆盖徐寒呢。值得自己喜欢这么久的人,几乎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那一颗名为悸动的种子就扎根发芽,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依然存在在他心底。
不知道徐寒去禾木旅行是不是出于自己的原因,他为什么没有叫自己一起?他也需要冷静下来慢慢思考他们之间的情感吗?
如此,一向高情商的人宕了机,和脑子中病毒似的,陷入旖旎遐想的漩涡。
还有其他礼物没有看完,徐寒就已经给他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了,苏戟只好用食指指腹轻点照片上徐寒的额头,将这张拍立得放到自己的日记本里,珍存起来。
接下来越是继续拆下去,越是怀疑这些礼物或多或少和自己有所关联。
苏戟从信封里取出最后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卡若拉冰川,盖着拉萨的邮戳;而信封中剩下的那些植物标本,被正方形覆膜收集起来,覆膜上是来自长白山的标志LOGO。而方才就拿出来安置好的香水瓶和香料,一个来自大理一个来自藏区,苏戟从前去那边旅行的时候,见过售卖自制纪念品的店,里面就是这种每日都要去研磨香料才能制成的香水线产品。
这些地区都是自己同徐寒讲过的地方,曾独自去领略过的风景。苏戟也曾在讲完故事后,邀请徐寒一起再去一次。
可那次的事故却将他们分别,只有徐寒一个人走访了苏戟去过的地方,走了一遍苏戟从前走过的路。
那还剩下那一只灰色的小熊呢?苏戟总觉得它格外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徐寒几乎不擅长做任何手工,就连第一次送给苏戟的千酥糖都烤得东倒西歪,但这只小熊却做得很完美,缝线的位置工整且每处需要讲究的针法都清晰干净。
苏戟将手伸向小熊,把它握在自己手心里,重新捏出那枚录音笔。
现在他很想听听里面的内容,带着私心无比期待其中的内容,被蒙在眼前的雾困扰很久的人,本来可以继续保持理性,但当他得知对方好像也同自己一样在寻找什么,这使苏戟内心的困惑变得犹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极其渴望拨开覆盖在他们身前的重重浓雾,去拥抱那个模糊的人影。
于是他将录音笔从小熊的领结处捏出来,按了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