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沐沐得瑟半天,站在队伍里等着黎峰的表扬,结果行进式走完一圈,黎峰就不见人了,等到休息时才看见他提着两箱饮料慢悠悠地晃回来,故意绕了好大一圈,确保每一个班主任都看到了他给五班同学准备的奖励。
俞汀嘴角抽了两下,瞥了蒋沐沐一眼:“人类活着就是为了得瑟。”
黎峰大摇大摆将饮料放队伍前面:“一箱冰镇,一箱常温,女孩子喝右边这一箱,男孩子有想喝常温的我待会儿去给你们换,女生想换也可以。”
他们在阴凉处歇下,耳边有“一二一”和蝉声,这些是属于少年的回忆。
或许若干年以后,再在这个时间点经过某个操场,会想起那年夏末,自己正在经历的那一场恨不得它早点结束的军训,几年后又会扒拉栏杆看着别人经历,嘴里却念着:“年少真好啊。”
徐寒向熊蘅借了一张纸巾,怕胃痛没喝冰饮料,也没麻烦黎峰。自己喝着陆远辰刚拿来的运动饮料,擦了擦汗,觉来一阵惬意的风。
“心静自然凉呐。”黎峰和蒋沐沐在一旁“吵架”,争了一会儿把矛头转向全班,开始他的时代鸿沟大讲堂,“现在的娃都心浮气躁,我们那个时候……”
正想躺下枕手臂,余光里苏戟往这边走来,徐寒便看过去,也听不见黎峰在讲啥,像是短暂性耳鸣,注意力里只有蝉声和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模样,走近后打下阴影,苏戟递来一条厚毛巾:“垫着,我看着你,眯一会儿。”
徐寒接过,垫在后脑勺上,枕着毛巾,乖乖地眯起眼睛。
阳光是刺不到他的,苏戟坐在旁边正好将光挡的严严实实,徐寒心口很胀,觉得这毛巾似乎有苏戟的味道,便不可察觉地侧头将鼻子埋进去一点。
早上不太热,下午升温后随着水汽蒸发,明显感觉到体力跟不上了。操场上的新生都没有早上活跃,休息时间仿佛被下了噤声咒。黎峰在圈中间呱啦呱啦讲,五班除了蒋沐沐都只会嗯嗯嗯点头,眼神飘忽放空天外。
黎峰讲完故事,转头去找王力:“王教官,你把我们这几天的任务说一说呗。”
王力想起什么来了,打开手机,一边摆弄一边说:“黎老师刚好提醒了我。”
“我就是了解了解,挑一个闲点的中午去办点事。”说是办事,其实是准备偷懒。
军训期间,学校要求每班的辅导老师到场照看,但是天气过于炎热,也没必要拖着毕业大十几年的人陪他们一起晒着。
王力翻到了早晨会议后发到群里的那个文件,提高音量读到:“我们昨天和今天都是练军姿,明天开始,早晨照常分列式,下午学习专项。最后一天我们集体验收成果,先是班级的分列式,最后是各方阵的节目。”
一旁的女生问道:“教官,专项有些什么?”
“我们有军体拳方阵,还有韵律操方阵和标兵方阵。这三个方阵会把班级分开,从明天学习的初步效果再细分,到各自方阵去由各自主训授课。”
大家都没听过韵律操,便询问王力,他却装神秘:“我还是建议你们练好军体拳,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最近一次感受“到时候”是昨晚写军训日记之前,反正不是好的预感。
男生们议论纷纷:“军体拳不是那个远近闻名的小学生防身术吗?”
“欸是哦,那个段子你们听过的吧?小学生向歹徒表演了一套军体拳,结果却被歹徒刺了好多刀。”
“那是假的,但是军体拳防身确实屁用没有。”
你一句我一句,使得那些原本觉得军体拳或许很帅的同学将信将疑。
直到王力一个眼刀杀过来,他们才停止叫唤:“休息够了来继续!不要侮辱我神圣的军体拳。”
意犹未尽的女生们不情不愿地起身,怪罪那几个男生:“话多怪!”
徐寒在笑骂声中睁眼坐起来,想要把毛巾还给苏戟,苏戟摆摆手:“以前一直放柜子里,还是新的,你拿去用。”而后抬脚走了,也不观望他们训练,免得影响徐寒。
风中有校外自行车铃的声音,席席而至,又向远方喧嚣离开。
今天剩下的时间过的很快,下午和室友结伴去吃饭,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碗。
晚自习还是写日记,大家早有准备,有的懒蛋甚至将昨天写的按比例复制粘贴一遍,各自写的都比昨天要顺畅的多。
晚修下课回到宿舍,或许是终于能学点别的太兴奋,男宿第一次开启大规模的串宿,来访去往都是关于明天专项的话题。
熊蘅非要拉着徐寒一起,到隔壁又被蒋沐沐塞了一大包小馒头,正好自己有些饿了,道谢后接过零食:“明天叫不叫起床?”
蒋沐沐:“当然!只要您愿意,这学期都交给您。”
……不是很愿意。
整个暑假都极少运动的人,站两天军姿总算把疲劳关等来了,徐寒坐在床上捏腿,全身又酸又痛。
没过多久宿管阿姨带着政教处侯哥过来催命。徐寒从苏戟那里打听到,昨晚那个吼一声宿舍楼抖三抖的魔鬼免贵称侯哥。
拉上被子入眠,星空灿烂的夜晚,徐寒累了一天一夜无梦,睡得踏实。
*
军训第三天拉响起床号,早晨照例练习行进式,苏戟来五班晃了几眼,却没让徐寒瞧见他。徐寒心里有一丝丝拧巴,却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宽慰自己,许是中午没抢上饭的失落感吧。
下午集合后,每个方阵跟教官预学了一个小时的军体拳和韵律操,接着由教官验收,为每个人安排合适的方阵。
王力做了个悄悄话的手势,然后声响洪亮中气十足地告诉徐寒:“你是内定的小选手哦~”
还“哦~”,真是毫无悬念。
所以全班都知道徐寒径直被选去了军体拳方阵。
甄率忍不住问:“您觉得他需要防身吗?”
王力自我批驳式点头又摇头:“跟我过两招的时候我觉得练练还挺好的,我觉得你身体线条不错,可以考虑一下韵律操。”
得,宿舍统共三个人,早上踢正步被选走了一个国旗方阵的标兵,下午被内定了一个武打少将,而自己则被建议考虑一下女孩子最多的韵律操方阵。
“考虑好了吗?”徐寒安慰地拍拍甄率的肩。
甄率一咬牙:“老子就去韵律操!”
徐寒给他树了个大拇指,要做就做不扭扭捏捏的真汉子!
所有方阵花了一个小时集结完毕。
徐寒跟着众人一起走到操场西侧,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三位主副训官,王力就是其中的一位副训,他身边站着主训。听他带的班级女生说他姓朱,长得很好看,漂亮的锁骨在迷彩色下很显眼。
他走到高台上,举起大喇叭,简单地向他们介绍军体拳的基本宗旨和要求,然后介绍了军体拳的标准套数:“你们高中接触的军体拳是第一套军体拳,也就是基本功,到了大学将学习进阶版擒敌拳。基本功一共十六个动作,之前的一个小时,你们已经学习了四个动作,接下来的这些天,我们将会对所有动作进行拆解,教会你们何时应对、怎样应对敌方的攻击,学习好军体拳是可以保护自己的,请勿轻信谣言。”
“不要以为动作只有十六个,而你们已经马马虎虎学了四个,就可以偷懒糊弄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会对你们的动作进行细致的拆解,直到所有人完完全全掌握好为止。另外,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如果到最后军体拳方阵合练效果不达标,会被pass掉全部人员的演出,你们的努力会被白费掉,明白?”
底下众人:“明白!”
“首先,我们需要选出一排优秀的格斗选手到第一排来当门面。”
“来,弓步冲拳,把前四个动作练一遍我看看。”弓步冲拳是预备口令,所有人接收指令后做好准备姿势,同时喊出“哈!”
徐寒自知门面是要去第一排做示范,想故意做垮两个动作避上一避。谁知道王力不知何时竟然瞬移到他身边,双臂交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彷佛前天被摔那次是给自己送来一位奇才。
徐寒:“……”不必如此,不至于如此。
只好认真做动作,谁曾想他的这位亲教官不仅是盯梢来的,还向遥远的朱教官传讯:“老朱!这个徐寒同学!我说过不错的吧!”
朱教官提着大声公,冲徐寒这边喊:“好着的,来,上我这边来!”
这喊声惹得全方阵五百多来人频频向这边张望,连隔壁韵律操都被吸引来了目光,徐寒被看得头皮发麻,叹口气迈开步子,走到朱教官跟前,朱教官拉着徐寒给他选了最中间的位置。
就这样,徐寒再一次人生高光,他转过身去,非常尽力地不去听身后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音,但是仍然如站针毡如芒在背。
“重复第二式我再看看。”朱教官回到高台,继续喊他相中的同学,“第三排最右边上前来……然后,倒数第二排扎低马尾的女生……”
方阵里的同学跟着主训的口令做动作,嘴里却没闲着,跟旁边的聊:“他长得真的很好看,不知道斯斯文文的学习怎么样。”
“我听说他德艺双馨,我溪泽中学的室友给我说他以前的事,欸我给你说他之前卷入了一起校园霸|凌事件呢……”
“什么?谁敢欺负他?”
“不是,好像是找错人了,当时他只有一个人被包围了所以……”
好似一场茶话盛会,开得百鸟朝凤都没这么能摆谱,只不过地点不对,时间不对,人物更不对。
“要是第一天忍下不惹祸就好了。”徐寒踢一脚草皮上的石子撒气,在心里回想着。
他面色青紫,如果有外人提前注意到,肯定能发现他又犯低血糖了。
只不过大家都忙着聊天,徐寒背对着他们,没人发现。
站在被众人卷入的话题中心,腹部突然发痛,那痛觉刺他,挠他,就像被尖利的爪子摩挲着神经。
胃粘液反酸上来,他咽了咽唾液,眉梢紧蹙,只觉得耳边越来越吵。
这些言论在平常看来似乎都是聊闲,不算动听也不是挖苦,但是在此时钻进徐寒耳朵里,像是弹过棉花的弓,拉来拉去偏偏变了调子,压得他大脑缺氧,耳内组织充血。
生理要宕机了,他想。
他的身体在毒辣太阳下摇摇欲坠,干脆紧闭双眼等着跌在草坪上。
“徐同学!你怎么了?”一旁刚走上第一排的同学看见徐寒紧紧捏着裤缝线,闷着头轻声喘息,连忙想走上前察看。
却见另一侧突然冲来一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怀抱住快要倒下的他,拦腰抱了起来就往医务室走,那男生说:“麻烦你给主训说一声,我带他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