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翻滚,蝉声喧嚣。
这个夏末格外的闷。
午时近晚了,天空上的云朵仍然厚得令人发慌,谁知不透气的云层下,风却时不时跑来烤人。头发长了,被风稍微一吹,连着汗水遮住眼睛。徐寒没理,下唇撅起来向上吹气,今天下午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动作。
“我说那个小孩儿,我的话你是听不懂撒?”他们的教官千里迢迢从第一排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唾沫横飞,“你看一看嘛,眼睛动一动嘛,那左边的女娃人家一排你一排是吧。”
徐寒眯起眼睛,在刚认识的班级里被针对,丝毫没有让他感觉到难堪。他先是仔仔细细往左望了一下,又低头盯了盯这一排的脚尖,声音平静地回答王力:“教官,我本来比她们高,余光根本就对不齐。我低头看脚尖,刚刚你不是不让吗?”
这话说的,还真是大实话。
刚才王力教他们对齐排面的时候,明确表示谁低头就把谁脑袋给削了。可是,徐寒站在最后一横排的最右边,因为左侧的女孩子们都比他要矮将近一个头,余光不可能看得齐,以至于这个排面扭成了奇怪的形状。但它看起来跟王力所比喻的蛇还是有区别的,某种程度上,这只蛇因为徐寒一个人的过分偏移得了癫痫。
按说有问题就应该想办法解决,可王力是个刚大一升大二的新兵,这次是布置给军校生的实践任务。他自认为血性比理性重要,除了师长,听不得任何人反驳他。在他眼中的这些个高中生都是毛头小子,最在行的是跟人抬杠。
脑子里的冷静被热风吹跑,火气就像他脸上的粉刺一样噌得一下就上来了:“嚼哩很呐,让你小子看排面你在这儿给我搞借口,你来当教官好迈?”
王力嘴里嘟嘟囔囔的骂他,徐寒见给人方言都气出来了,正思索着道一歉省些事。可谁料王力忽然抬起手来,徐寒以为他要动武,条件反射的躲开身子,却也引起了教官的误会。
“嘿你娃儿!”
王力随着徐寒的避让撤开手,腿一抬打算踢他一脚。谁知徐寒动作更快,右脚一收,左脚随着动作很自然的勾出去,王力被绊倒,脸色黑了个八度。
“教官抱歉……”徐寒还未说完,王力反手向后想抓他的领子,徐寒向后撤一步导致他抓空。再次回头间,徐寒已经拦住了王力的双手,旋着一拧牢牢地钳住对方,只不过一瞬又立马松手,几欲开口叫停。没想到王力还不放弃,双腿呈弓步立住重心,身子打算扑向徐寒,可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便已经被扣住了大臂,徐寒倾身使力一翻,王力应声倒地。
徐寒没再说抱歉,他站着没动,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躺在地上轻声抽气的教官。
三个回合间,队伍里的全班同学都看得目瞪又口呆。
包括却不只限于五班,离得最近的不知道是哪两个班的学生,连着他们班的教官都没反应过来。
“666,兄弟真牛逼啊……”
“这谁怎么这么大胆。”
“那个教官好过分,怎么还拽人家。”
两人的位置离主席台很近,周围太多人停止动作在原地观望,主席台上正在四处巡视的营长发现情况,举起话筒冲这边嚷起来:“二营四班、五班、六班干嘛呢?有那闲心看耍猴儿?”
同学们看着被六班教官扶起来的王力,再也憋不住了笑出声,有的差点把眼泪笑出来。
王力揉着手肘,转向主席台,转瞬间调整好表情,站得笔直地敬了个礼:“报告长官,我和小朋友在切磋格斗术。”
营长皱了皱眉,瞄一眼站在那里挺直腰背的王力,又看看站在队伍之外的徐寒,叹口气:“你有个毛儿用,小娃子都能把你潦倒。”
“快点恢复训练,别耽误时间!”
营长勒令三个班级不得再做逗留。
王力中气十足的回答一声:“是!”
接着保持着军礼直到营长离开这边。
六班七班被教官叫回魂继续站军姿,王力转身面向自己的班级,瞪着眼,凶得不行。片刻安静,谁都不敢动,仿佛刚才笑到脸抽筋的不是自己。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王力可能已经气消的时候:“五班全体!”王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班全体瞬间汗颜,不详的预感袭来,便听他接着说,“向左半面转!俯卧撑十分钟,做!”
五班上下四十来个人,脸上纷纷露出痛苦的神色,磨磨蹭蹭极不情愿地向左转身。徐寒站在队伍边缘,尚未归队,正准备趴下做俯卧撑,王力突然面向他,指着操场边沿的一排座椅:“你不做就给我滚出去,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徐寒:“……”
本想着和大家一起受罚的徐寒听到这话瞬间不想干了,转身就往王力指的地方走过去,头都不带回一下。
队伍里有几个墨迹着时间,矫情着还未趴下,看见了这一幕,佩服的感叹:“这哥们真帅啊!”
旁边的听见了,也仰头看过去,还没瞧明白,王力一句话把他们吓得摔地上:“眼睛真多,瞧热闹的给我听好咯!趴下一个加半分钟!敢偷懒试试看!”
凶什么凶?申请换教官!隔壁今天做了半小时俯卧撑?那算了。
徐寒绕开训练队伍,已经走到王力所指的位置,有遮阳伞撑着,挑了个较阴凉的地儿坐下。
前排十来个聚在一起打牌,旁边垒着好几本书,应该是打算在教导主任巡查时给扑克找个临时的家,没谁要真学习一下的意思。面向徐寒的一位男同学看见他坐下,晃了晃牌面,询问他说:“同学你也身体不舒服吧,要和我们一起打吗?”
徐寒礼貌笑笑,继而摇摇头,那男同学便没再招呼他。
来学校之前看了一周的天气预报,今日应晴,却只在将晚的时候瞧见一点晚霞。徐寒在心里琢磨着:要下雨了。
阴云压在上空,有低飞而盘旋在一起的鸟群,空气闷得令人心烦。
隔着起伏的热浪,远远望到五班的位置,徐寒看见同学们已经起身。嘴上吓小孩,王力实际上没有过度的体罚。
视线转回坐在伞下聚众斗地主的学生,有的支着拐,有的贴着退烧贴,咬着温度计的那哥们儿摔了四张相同花色的,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王炸!”
徐寒:……这是真病还是装病?看来他们口中的飞虎队就是病号连,徐寒没有待在病号连的兴趣,干脆提前离场去躲雨。
徐寒拐上楼梯,离开了操场。
这所学校不是开放式的公办学校,而是私人设立的。老板黄大俊搞房地产发家,前些年办起了学校,摇身一变成了最优企业家,打算把房子包装成学区房。老板名字土学历却不低,给学校挂了响亮亮的招牌:晓桓国际高中。可惜这几年政治上不允许私人设立国际学校,国际名头被撤下去,晓桓国高却由于习惯口口相传下来。
晓桓搞全封闭教学,教学方式将国际化融入进去,有钱人家都喜欢把孩子往这里送。但老板才不是一心数钞票的傻蛋,人家前瞻远瞩,分数线定的一年比一年高,管你是不是精英子弟,他只招收优等生。
“明年再这样没人进得去这学校了。”徐寒妈妈看完招生简章,比老板还操心学校的未来,“你们学校这分数线比一中高上四十分呢。”
徐寒以前生活在相距阳城两百公里以南的溪泽市,在得知高中必须来阳城上学后,故意考差了中考。而在得知父母就住在晓桓学区房,按照分区他必须在晓桓国高上学,父母还得交分数线不足的择校费,他当即不假思索地决定:“就上晓桓。”
小时候和父母关系不好,父母愁让自己亲爹妈为自己花点钱怎么了?以前替儿子花钱的机会少,现在徐寒父母还蛮乐意的。单凭升学率高、军事化管理这些优点,儿子极少回家的苦恼都消解了不少。
于是徐寒就在八月二十日被父母送进了这所学校,也就是昨天。今日是新高一军训的第一天,而他,不小心和教官打了一架。
也不算打,徐寒为了不挨打躲了两下,看起来像互殴一样可怕。
所以他暂时不能和大部队一起继续训练。
沁园的走廊上,徐寒边走边回想打起架的前因后果,过后想全程,或许两人动起手是因为误会。在同学们看来,徐寒这件事不过是一个插曲,但是实际上,他肯定会成为开学第一天的话题中心。
但,徐寒向来不过分在意旁人的想法,微微叹息一声,快步走回教学楼,不再想这件事情。
进入教学楼后顿时感受到凉意,负一层的灯接触不良,徐寒看一眼时亮时暗的走道,犹豫了两秒,硬着头皮冲上了一楼。他记得这里,昨晚在地下仓库领了训练服,从西侧的楼梯上二楼就是五班的教室。
上到二楼的平台,徐寒正准备转身进走廊,突然之间,脚边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一只篮球,再寻常不过的橙色,上面的一串字却显得特殊,来不及看清,却让徐寒感到格外的熟悉。
想着帮人捡一下吧,便弯腰去够球,这时从楼梯上方传来的,篮球的主人开口,声音有些哑:“徐寒。”
这一声喊把徐寒的魂儿给定住了似的,瞳孔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恰好余光瞥见篮球上的一行字。
笔迹顺顺当当,曲面纹路丝毫没有影响书写者的笔锋。是花体德文,很简单的一句话:“致夏天,愿星星永驻在这里。”
这是两年前徐寒亲手写上去的。
抬眼瞧去的那人,找上了徐寒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
分秒在身边凝固住,相视之间,一切回忆化成动脉血涌向狂跳的心脏。
雷电打破楼梯间的寂静,落地窗外的梧桐,被风摇得仿佛中了邪。树上的知了吓坏了,像抵死纠缠在耳边的那种混响喇叭,正在聒噪地尖叫。
搂不住的晚霞,落下深橘色的影笼罩了徐寒半个身子,被染的金灿灿的发丝伴着风卷起,挂在耳后。
他回过神来,眼睛里衔起笑,答阶梯上方那人:“好久不见,苏戟。”
“唰啦!!”
暴雨蓄好,倾盆而至。
“不叫学长?”苏戟走下楼梯,到徐寒对面,视线下移,只见徐寒本白净的颈项,因晒了一天泛起淡红色,尤其是锁骨附近那颗赤色的小痣,格外引人注目。
苏戟咽了咽喉结,犹豫两秒,上手去抻对方的军训服衣领,把徐寒扯到半开的外套扣子重新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