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铎·德雷斯顿看见芮比忒·斯诺眼里的坚定,一时半会儿失了神。
“斯诺小姐,”夏铎笑着发问。
“关于‘虚构记忆行动’,你是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吗?”
芮比忒懦懦的问,“高人?高人的指点?”
夏铎将她迷茫的表情看了又看,心下才料定她不是装傻,这个行动的确是她灵光一闪从脑子里想出来的。
怎么说呢?她想的还真是不错。
“我同意了。”
夏铎仰头看她,见她听到这句话时紧张地战栗了一下。
芮比忒视线渐渐下落,语速极慢的问道,“真的?你愿意信任我?”
“虚构的记忆总归有漏洞,我迟早能想起一切,凭你骗不了我的。”夏铎轻松地说。
他接受的很快,这让芮比忒很佩服。
很好,得到了当事人的同意。
接下来,她只需要好好把日记看一看,写下自己的解析、与他对话,从中虚构一个半真半假的记忆,然后,把这一切送给夏铎。
等时机成熟,所有人就不得不信了——从前的夏铎·德雷斯顿又回来了。
结束短暂的精神疏导后,芮比忒离开了静音室,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发觉今天的精神疏导似乎少了什么。
她回头望了望身后跑来的威尔·布莱兹。
他凌乱的短发软塌塌,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流了一头的热汗。
“你刚刚去做什么了?”芮比忒问。
年轻的哨兵攥紧被汗浸湿的手,喘了喘气。
“嗯?”芮比忒发出质问的哼声。
威尔面露犹豫,展开了手。
“传音耳夹……即使报废了,也是‘灰塔’的财物,需要交给对应的部门回收。”
竟然忘收拾案发现场了。
话说,谋杀一双传音耳夹,她还能逍遥法外多久?
芮比忒像石化在了原地。
她眼神乱瞟着追问。
“是我弄坏的,要赔钱吗?”
“不、不用。”
“那就好。”
芮比忒看了一眼,转过了头,继续朝楼梯下走。
威尔今天有些奇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她停在了楼梯上,看着他问。
“我感觉你很不好,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我能做的,都可以告诉我,话说下周你要来找我精神疏导吗?”
威尔笑了起来,但他笑的满怀心事。
“下周当然可以,我会去诊疗室找你。”
“好。”
芮比忒收回迟疑,继续走下了楼。
接下来几天如往常一样,只是芮比忒会偶尔想起崔医生的白房子。
她几次都想把这件事告诉首领,但目前时机未到——她是这么想的,直到“时机”轰轰烈烈爆炸在了面前……
那天临近中午,芮比忒盯着诊疗室的枝形吊灯发呆。
那盏灯含苞待放,此时此刻它是花,芮比忒是微不足道的幽灵,她开始翻向了夏铎·德雷斯顿的日记本。
日记封面摸起来是一种接近丝的质感,芮比忒感觉它一定很昂贵。
第一页她就看见了夏铎留下的署名,写的非常潦草,像诞生于醉汉的笔下。
如果过去的他知道会有一位女士看他的日记,他发誓绝对会好好写,而不是因为赶去与某人会面,敷衍了事。
几页过后,芮比忒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今天是完美的一天,我从白光城来到了南方联盟,这里与帝国很不相同,父亲和母亲都很担忧我,但他们很忙——帝国炼金所最近又在研究什么‘奇迹’……”
白光城,荆棘帝国的皇城,夏铎竟然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大人物?
芮比忒心存疑虑,继续沿着文字默读。
“……说实在的,我非常忐忑,担心‘灰塔’学院的同窗们会从我的口音举止中察觉端倪。即使帝国富足强大,他们大多也对帝国抱有偏见,认为我们傲慢虚伪。我不愿因我的出身,失去结交真挚友谊的机会……”
“启程前几日,我隐姓埋名跟着市集的联邦商人做学徒,一分不取、任劳任怨,为的就是从他身上领悟联邦人的风范,连花里胡哨的握剑姿势都改了,我感觉反会适得其反……”
“……背井离乡,去‘灰塔’求学,最让我过意不去的,是临别时送我的阿叶丽——我的小妹妹,她很担忧我,而且不再生我的气……“
“……上个月我扔掉了她最爱的纸偶(我以为那是垃圾),她崩溃的大喊大叫,我无动于衷。现在我为此感到羞愧,阿叶丽,有机会我好好补偿你,一定。”
芮比忒不自觉露出了微笑,她好像看到了曾经在帝国过着奢华单纯生活的夏铎。
他经常在书房看书,在此刻接近下午的间隙,一个女孩坐在敞开的落地窗前,用旧式钢琴前快乐的打着节拍。
芮比忒把手放在页脚上,诊疗室传来了紧凑的敲门声。
“我在。”
芮比忒收起悠闲,看向了门外的来者。
“有什么事吗?哨兵先生。”
直到那人再也无法忍受芮比忒的审视,他才率先看了口。
“精神疏导,在这里是吧?”
哨兵们找芮比忒精神疏导的动机无非三个,避免狂化,寻求安慰,聊天谈心。
但这个人的动机,芮比忒看不明白,她调正了坐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
“当然。”
伴随着一声“咚”的闷响,然后,男人坐在了诊疗室的床上。
“哨兵先生?”
芮比忒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大喊把走廊里值班的威尔叫过来。
但略微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镇定地吸了口气,把夏铎的日记好好藏在了抽屉的夹层。
“那请您闭上眼睛,而我要开始精神疏导了。”
“……”男性哨兵闭上眼,没有答复。
芮比忒伸出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感受着他平静的呼吸,进入了精神图景。
不冷不热的精神图景,很好很顺利……
奇怪……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芮比忒皱了皱眉,继续向他的精神图景输入精神丝。
是哪里出了问题?
芮比忒不禁问着自己。
在这个寂静而挫败的瞬间,芮比忒强迫自己不要放弃,同时忽略掉心里强烈的不安。
突然,精神图景之外的现实世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沉重的崩裂声里夹着液体喷溅,几乎要把诊疗室里的桌子、纸、笔、花瓶,通通粉碎成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