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郡夫人福泽深厚,遇难呈祥,”他的语气淡极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不可见的人说话,“能与她这般相似的,是应得上天眷顾。”
她?
应槐灵心底升起一团疑云,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维持着礼貌笑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幸好这位穆侍郎也是个识趣的。
男子移开目光,转而面向他最初喊住的那人,语声较先前温和了不知多少:
“小郎君既来拜访,何不入府一聚?某处恰有圣人新赏的贡茶,独自品啜,甚觉遗憾。特邀小郎君赏脸同饮,共消永昼。”
???
应槐灵心中连扣了好几个问号。
这是差别对待吧?这分明是差别对待!
对着自己不阴不阳地丢下那么句意味不明的话,对着崔皓月反倒客气有加,甚至隐隐有些……殷勤?怎么着,她这个云中郡夫人的封号,这么快便到期了不成?
……唔!难道!
应槐灵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是一个脑洞大开。
难不成穆侍郎对崔皓月这般青眼有加,是因为崔皓月才是最有机会成为穆家弟媳的那个人?
哦哟哟,那可了不得!她下次见着穆飞柳,可得好好劝劝那小子,别再张口闭口地纠缠自己了,瞧瞧,你兄长中意的分明是我崔家幺弟嘛!
应槐灵到底是没笑出声来,可她那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实在将她满脑子的活泛心思出卖得干干净净。
崔皓月余光扫过自家四姐那副想入非非的神情,嘴角抿了又抿,生生忍住了当场翻白眼的冲动。
“穆侍郎盛情,皓月心领了。无奈今日与家姐实有紧急要事在身,不得耽搁须臾,还望侍郎海涵。若侍郎知晓飞柳去向,恳请告知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崔皓月拱拱手,礼数上倒是挑不出毛病,但应槐灵还是收起方才暗自畅想的笑意,仔仔细细打量了她这四弟几眼。
怎么回事儿?中书省要倒闭了不成?
嘴上说着“侍郎盛情”、“感激不尽”,礼数也做得周全,可这语调态度里分明是不耐敷衍。
应槐灵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才是那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封建人。
她实在想不明白。
按常理论,中书侍郎乃是中枢重臣,多少人攀附巴结都寻不着门路。
虽说他们崔家也有位极侍中的大哥,可作为尚未出仕、仍是白身的崔皓月,面对这等大员亲自开口的邀请,怎么就能这般轻描淡写地回绝?
甚至,还毫不客气地打问穆飞柳的行踪。
这合理吗?自己一个堂堂云中郡夫人,方才还要向这位穆侍郎屈膝行礼呢!
“飞柳性子疏懒,”穆听松被回绝了也不见恼,反倒又将话头往前递了一步,“常于室内闷坐犯困,某屡加斥责,他便寻清静处躲懒。此时不在衙中,多半是在东西市集内寻一处邸店安睡去了。”
他略微一顿,目光落在崔皓月面上,语气又和缓了几分:
“小郎君与其在坊间四处寻他,不如先入府品一盏茶。待某差下人打听到了他的去处,传他即刻回府便是,何必亲自奔波?”
面对穆听松再三递来的好意,崔皓月只是拱着手,没有应声,也没有后退。
应槐灵真是没招了,她只恨自己这次回城时吩咐了云岫留在田庄内安排人手打点屋子,要不然这会她准要和云岫嘀嘀咕咕议论些什么。
呀!该不会是穆听松自己看上了崔皓月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顿时如临大敌。
这不行!我不同意!
她当机立断,趁二人话头稍有间隙,上前半步,微微侧身挡在崔皓月与穆听松之间,面上挂着得体浅笑,语调却是沉稳笃定:
“多谢侍郎大人盛情挽留,只是我姐弟二人所办之事着实紧急,不敢再耽搁。待改日有了闲暇,定当专程登门,再向侍郎讨一盏新茶吃。”
说罢,她也不等穆听松再开口,轻轻扯了扯崔皓月的袖角,便带着他往马车方向退去。
穆听松立在原地,紫袍被斜阳拉出一道半长的影,他看着二人登车的背影,独目之中神色不明,却也没有再出声挽留。
直到马车辘辘驶出一段距离,崔皓月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多谢四姐解围。”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竟有几分初见时的模样。
应槐灵斜睨着他,忍了一肚子的疑问到底还是憋不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对你这般……嗯,热络?你与他有什么前尘往事不成?”
“前尘往事?”
崔皓月嘴角一扯,眉眼间透出几分无语,他这个四姐姐啊,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一遇见桓王就拎不清,没事还总爱乱猜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摇摇脑袋,言语倒是真挚:“四姐说笑了,人家是中书侍郎,我不过崔家区区一介白身,能有什么前尘往事?大约是看在大哥的面上,客气几句罢了。”
“客气几句?”应槐灵挑起眉梢,“我看他可不止是客气几句。”
“四姐多心了。”
“崔皓月。”
“四姐。”
“……不愿说便罢了。”
应槐灵翻了个白眼,往车壁上一靠,放弃追问。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总归崔皓月也是堂堂崔侍中的亲弟弟,除非那位穆侍郎当真是饥渴难耐,否则他不至于上门来抢人吧?
想到此处,应槐灵点点头肯定自己,脱口而出一句:
“嗯,不过你放心。”
崔皓月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家四姐。
这句“你放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再瞥见她脸上那副“不必担忧”的宽慰神情,他只觉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不必问,他这四姐肯定又在瞎猜些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了。
忍下斗嘴的冲动,崔皓月轻叹一息,随即将话头转开:“四姐,咱们这马车,现在是往哪儿驶?”
“市集咯,”应槐灵理所当然地答道,“穆侍郎方才不是说过么?那小子肯定在集市中寻个邸店躲懒呢。”
“可集市如此之大,总得有个明确去处,何况咱们根本不知,那小子究竟会跑到西市,还是东市。”
“管他哪个市,横竖是邸店,寻几家环境清幽的去问问便是。依我所见,穆飞柳啊,断不会亏待他——”
话说至此,她忽然停住,她似乎想到穆飞柳会藏在哪儿了。
抬眼看向崔皓月,崔皓月也是同样古怪微妙的目光。
二人对视,沉默了一瞬。
随即,异口同声——
“通达邸!”
“通达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