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织锦钱袋沉沉坠入怀中,压得崔清婉裙裾深深一陷。
她先是一怔,垂眸细看,旋即唇边笑意更浓:
“怎么?阿月要接济我这个穷亲戚,将自个儿月钱借与我用?”
崔皓月视线一斜,躲过少女凑到自己眼前的确认眼神,他边用视线描摹着工匠新作不久的栏杆纹样,边满不在乎地开口:
“不是借,是‘赏’给四姐的!”
“‘赏’我?你还‘赏’我——”
崔清婉哑然失笑,旋即她又佯装生气,纤指一伸便捏住了近在咫尺的俊脸,
“没大没小!”
若在往日,崔皓月早该扭头躲开,可如今他自诩成熟几分,饶是白嫩脸颊泛起浅粉也绝纹丝不动,甚至还能装作无事发生地淡然开口:
“哼,都怪三哥莫名其妙,最近两个月里,日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忙些什么!更可气他不仅不说与我听,甚至都忘记催我打拳……最过分的是他借银钱都不寻我,明明我都备下了……”
埋怨声中夹着丝若有似无的酸气,偏巧崔清婉挨得近,将那末尾几近气音的嘟囔听了个真切。
她眉梢一挑,松开手指,又轻轻抚了抚那点粉印:“嗯……所以阿月是生气了?”
心事被戳破,崔皓月瞬间跳脚——
“我为何要生气?我生气什么?四姐不许胡说!”
“是是是,我胡说,我胡说!”
崔清婉忍俊不禁,勾起嘴角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发间银钗流苏也随之簌簌轻响。
“我也真是没良心!手里还攥着阿月的银钱呢,怎么就敢污蔑起债主来?可怜这一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碎银,怎么就落入我之手了呢?所托非人呐~”
“不要便还我。”崔皓月不满嘟囔。
“好啊,还你便是。”崔清婉眼波流转,笑盈盈地将手中钱袋递还。
眼瞅着少女不吃自己这套,崔皓月更加憋闷,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偏过头去不再吭声。
崔清婉又晃了晃手中钱袋,见对方脑袋别得更过,忙敛了调笑神色。
她收回手,将那沉物妥帖拢在膝上锦裙间,身子微倾,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
“生我气啦?嗯……那若是气着了,这钱日后可就变作黑账,不还阿月了?”
“哼!谁说要借四姐?我不借了!还我!”崔皓月仍旧侧着脸,语气生硬。
“诶~这样吧!”
不顾崔皓月言语反抗,崔清婉忽地一抚掌,站起身来。
随着腿上骤轻的触感,意识到什么的崔清婉立刻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可还是没挽住,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沉甸甸的钱袋坠落在青石板地上。
崔清婉一惊,忙是弯腰拾捡,她一脸歉意地轻拍去钱袋上未有几许的浮尘,又仔细检视了一番,才郑重捧回掌心。
似是意有所指,她对着手中物件虔诚开口:
“钱袋啊钱袋,摔疼了你是我不对,不知钱袋大人能否宽宏大量,饶了小女子这一回呢?小女子还指望着有您相伴,同游西市呢……”
“嗯?怎么还要去西市挑那不甚入眼的丑衣裳?”
崔皓月也不是小孩子心性,方才气话不过是姐弟间的玩闹,现下听得台阶已递到眼前,立时回头,语带关切,
“莫非这袋钱尚不够四姐去‘艳绮罗’?便是充当定金也不够?那我求三姐先支与我些——”
“嘁!俗人,阿月竟是个小俗人!”
崔清婉一听他还要添钱,忙不迭打断,又见他正过脸来,便凑近半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眉心那粒浅痣,
“竟将衣裳美丑与织物贵贱挂钩,这是谁家道理?你呀,还是乖乖随我出门,做姐姐的定要好好指教指教你何为相得益彰,佳、品、宜、人!”
“……”
崔皓月眼神微晃,身形僵了僵。但迎着自家四姐那笃定又期待的目光,他终是无法拒绝,半晌才憋出一句:“必须去么?”
“必须!有姐姐亲手为你挑选衣裳料子你还不知足?莫要得寸进尺哦?”崔清婉笑吟吟地又凑近几分。
“那、那既然一定得去……给他也选一身吧……”崔皓月无力反抗,只能移开视线,嘟囔一声作为附加条件。
“他?哪个他?”崔清婉戳了戳崔皓月额角,“又没大没小!”
“唔……”
崔皓月歪开脑袋,眼帘低垂,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看似满是委屈。
正待始作俑者心头一软、想要哄哄他时,却不想少年猛地起身,倒是把凑近前去端详的崔清婉惊得一退。
只见少年郎站定身形,而后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再开口时竟是一板一眼、十足十的老学究腔调:
“四姐在上,小弟阿月有事奏请,劳烦四姐为三哥裁选新裳,资费一应尽由阿月供奉。四姐恩泽,阿月铭感五内,伏惟——”
“停停停!假正经!”
崔清婉盯着少年躬身模样,无奈摇头,只探手拎住他后领便要往外走。
被提者像是早有应对,紧赶几步后一个灵活转身便挣脱开来。
一时间,身形相仿的姐弟二人便在长廊间笑闹推搡起来,边灵巧避过往来仆役的视线,边直往侧门溜去——偶遇几位年长的婆子,两人又忽地端肃了神色,步履从容,似乎生怕惹来什么人的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