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这些人十分清楚,崔氏四娘不过一介女流,根本无力抗争被谋算的命运——反正真正做主的是崔家大郎,难道有谁会认为堂堂崔侍中能为自己胞妹的遭遇而置家族荣辱于不顾吗?
事到如今,真相为何,除却那个痴心痴性的人在意,便也只有宿在清婉娘子躯体上的她来关心了。
心念至此,应槐灵悲凉难抑、愤懑不平鼓荡心间。
她的愤怒再度鼓动着她去抗争,她应当联合崔皓羿一起,去与这些漠视清婉娘子性命的人拼个头破血流。
是的,她本应该这么做。
但当这份冲动涌上心头,不过须臾,一股冰冷理智便如寒泉漫涌,瞬息抚平了她心湖的所有波澜。
她不能再靠近崔皓羿,她不能以任何理由去靠近他,哪怕这个理由是如此正当。
“你所能做的事,远比我容易,所以朝堂诸般诡秘,合该由你解决。”
“至于我,其实我并不需要细究权贵们接近‘我’所求为何,我只需要探寻清婉娘子书信之事便可。”
……
佛寺精舍中的决绝之言犹在耳畔,她怎可轻易背弃自己所选?
权当眼前证物是崔皓羿托崔皓月知会自己一声,以示尊重,至于背后意图是什么,她不想再深究了。
况且她确实无能为力,想来就连她的这番推测,崔皓羿也已明了。
“四姐?”
轻唤声再起,应槐灵终于回了回神。
“四姐……可是发现了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崔皓月已然重整衣冠端坐案前,双目灼灼,隐有关切。
“没什么。”
墨眉浅痣,明眸若怜,应槐灵一触及那抹示弱的探询目光,便仓惶移开视线,生怕被其中神似某人的祈求乱了心。
良久,她深吐一口浊气,强抑胸中不甘的悸动,故作“平静”浅声道:
“此事既有眉目,当全凭兄长们做主……何必我逞强呢……”
或深究火药来处,或追探匠人受命,无论从何处入手,崔皓羿总是能行得通的。
复仇与否暂且不提,起码,崔皓羿可先为清婉娘子求一个水落石出。
所以,她只需……维持眼下这般距离便好。
应槐灵心中万般为难,可崔皓月怎会知晓?崔皓月只知他费尽周折托穆飞柳暗中相助,好不容易拿到物证后,到头来还是于事无补。
猜疑、争执,他二人方才历经诸般心绪翻涌,最终竟化作一句“何必逞强”。
此般情状,落在崔皓月眼中,便是逆来顺受!
他又想起清晨搀扶他三哥回府时,那满身的暗伤淤痕,以及他无论怎么发问对方都只报以似笑似哭的哀狂……
崔皓月再也隐忍不住:
“一个两个皆是如此……总是如此!”
“我原以为四姐改了心性,终于不再绕着兄长圈禁的一亩三分地循规蹈矩,有了自己盘算,可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如此?”
“四姐!!你告诉我!三哥与你都是说空话的好手麽?整日里讲的什么公道、志向,难道全是唬人的?”
“你们折腾了数月,折腾得病的病,伤的伤,好不容易有了丁点儿头绪,结果被二哥一挡,便尽皆泄了心气?你二人皆是他的亲弟妹啊,你们在愧疚什么?你们有什么可顾忌的,非要受制于他!明明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不仁义,先算计了三哥,接着又算计你!”
“好!便当是仕途姻缘皆可抛!那性命呢?性命也不重要吗?三哥亲眼见过四姐命悬一线,莫非四姐也想目睹三哥生死攸关吗?”
崔皓月眼尾通红,带着不甘的哭腔如重锤般砸下,堵得应槐灵胸口发闷。
尤其那一声“也想见到三哥生死攸关”的诘问,更是瞬间点燃她压抑多日的情绪。
连日来的烦闷、委屈,以及分明做的是好事却害怕遭人苛责的惶恐不安,终是化作一腔怒火,喷薄而出——
“谁说我存了那样的心思?!”
可当这怒喝一喊出口,她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续言。
情绪戛然而止,她是怒也怒不起来,冷也冷不下来,只余一双眸子,焦灼地瞪着崔皓月,为难地说不出话来。
崔皓月跪坐案前,也是颦着眉尖垂敛视线,唇线紧抿,俨然一副懊悔不忍再言之态。
明知自己并非崔清婉本人,并非崔皓月口中那位“四姐姐”,但见其如此神色,应槐灵心头终究一软。
她双手环捧案上瓷盏,本想抿润一口,却终未端起。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沉吟中,她指节发力,控着盏底在漆案上往复推拉。
“嚓——”
“嚓——”
瓷与木漆相磨之音并不刺耳,反而还带上几分令人昏沉舒缓的粗粝感。
这意味不明的小动作并未招致崔皓月抬眼探看,但几个来回后,她确实察觉到二人间气氛的和缓。
酝酿好语句,应槐灵迟疑着轻声开口:“阿月,我且问你,单凭一个不成型的‘木’字,阿月想让我做什么?是与郡王当面对质,还是登宝殿、告御状?”
见崔皓月头颅垂得更低,她稍顿一瞬,续言道:“又或是……阿月希望我以恸哭姿态求到兄长面前,让兄长为我作主?”
闻此,崔皓月猛地抬头,眸底挣扎之色一闪而逝,旋即又黯然垂落。
“你如此看我一眼……其实你明白的,这都行不通。”应槐灵轻叹。
“……是阿月唐突了。”崔皓月语声短促,截断了她的话头。
不知这样一来一往最后双双垂首沉默的场面是第几次出现,但总归二人沟通得已差不多。
午后凉意悄然爬上脊背,方才情急沁出的薄汗,此刻浸得她腰背微凉。
周身一凉,心也静下不少,应槐灵眸光微动,却又瞥见案上那如蝉翼般轻颤的纸页,脑海中无可抑制地浮现出那道内敛清愁的身影。
暗自一叹,她移开目光,近乎逃避地强令内心忽略与那人相关的一切。
心绪尚未全然平复,开口却已转了话锋:
“说来,阿月当与我先坦白,方才……那是怎么了?你似乎与我搭救回来的那位娘子有些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