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如信知交多年,他深知对方为人忠义、沉稳可靠,裴如信若是有了意中人,必定坦率追求、不加遮掩,如今日这般。
倘若此为少年时,镇朔与阿婉也不失为一段良缘,兴许阿婉还能免去因嫁往桓王府所受的痛楚,从而做一位安乐无忧的将军夫人。
可偏是如今,可偏是她。
在镇朔眼中,他追求的是已然单身的云中郡夫人,家世相当、门第相配,所以他几乎是势在必得,但若他得知此时的“崔清婉”并非崔清婉呢?
以镇朔为人,他是会坚持,还是会放弃?
崔皓羿说不准。
他不敢赌。
思绪纷乱如麻,脚下却已行至内院门前。
院门紧闭,院内隐隐传来女子间低低的笑语声,崔皓羿深叹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手敲响院门——
“笃、笃。”
院内笑语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扉“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身着藏蓝襦裙的女子见是崔皓羿,并未出言行礼,反倒是侧身迎其进院,而后又将门扉轻轻合上。
院内,杨简仪正俯身在石桌旁,借着月光赏看一盆含苞待放的昙花。
那妃色裙裾铺陈在青石地上,反倒衬得花苞愈发洁白玉润,微风吹来,渐开的花丝颤动轻曳,格外可怜。
听到动静,杨简仪直起身来,回首看向来人。
五年的庇护生活,安宁静谧,让她褪去了当初的惊惶苍白。
此时的杨简仪眉眼舒展,面若桃花,虽仍是世家贵女惯有的温吞矜持,却已非传言中弱不禁风的模样。
与崔皓羿对视间,她眼中立刻浮现出温和笑意。
“原是含锋回来了。”
她声音轻缓,如常问候,只是目光在崔皓羿眉宇间停留一瞬,那温和笑意里便带上了几分关切。
“夜色已深,含锋可曾用过晚膳?若未曾,便请尚真去吩咐厨下……”
“不必劳烦,”崔皓羿轻轻摇头,声音却异常滞涩,“……已用过了。”
“三郎君已从崔府搬回,那今夜可要留宿?”
方才开门的藏蓝衣衫女子已走回杨简仪身侧,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且她言语虽显恭敬,但对崔皓羿却并无主仆间的规矩疏离。
“前日我自东市新进了一方冰鉴,说是可敛冰气延至整夜,已安置在里屋隔间的榻边,天气闷热,三郎君有冰鉴伴着,睡得也安稳些。”
女子口中的“隔间”,是这主屋里的一处小室,与杨简仪的床榻仅隔着一帘、一屏风——这便是他们五年来的默契,既全了同房的体面,又恪守着二人的界限。
“……有劳尚真娘子。”崔皓羿颔首致谢,嗓音依旧沉闷。
见他似有心事,藏蓝衣衫的女子与杨简仪交换了下眼神。
“含锋,你有事要与我商议?”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有蝉鸣声聒噪。
崔皓羿喉头滚动了一下,他避开了杨简仪的目光,视线落在那含苞待放的昙花上。
洁白花苞在月光下莹润如玉,竟让他莫名想起初见那日,她下水救人后自发梢滴落的水珠。
他终于艰难地开了口:“羿,确有一事,心中煎熬,不知该如何启齿,更不知……该如何处置。”
干涩嗓音继续响起,顿挫中,似有希冀,又似绝望:
“倘若……倘若一个男子,身负婚约之名,心中却另有所属……那他,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方能不负于人?”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连蝉鸣都休憩了片刻。
杨简仪一怔,侧过头去与藏蓝衣衫的女子再次对视,二人皆从彼此眼中看出惊诧,但随即便化成促狭忍笑。
她眼眸一转,唇边漾开一丝打趣:
“原以为含锋从老宅搬回是受了兄长责备,我与尚真愧疚多日,不曾想是堂堂崔郎将心悦佳人,害了——相思病?”
慢悠悠、轻飘飘,杨简仪说起话来还是寻常语气,只是那上扬尾音却格外撩人。
崔皓羿苦涩一笑,不置可否。
见其如此,杨简仪略一沉吟,悠悠话音再度传来——
“出身博陵崔氏,门第清华;位居羽林中郎将,前程锦绣;人品端方,性情温厚,更是有口皆碑、万里挑一。”
“如此出色的儿郎怎会为相思而苦?”
“难不成真有不识璞玉的女子,拒绝了崔家三郎?”
“她神清目明,心有丘壑,是我难得青睐。”
崔皓羿下意识便是澄清,但一抬眼便看到杨简仪“果然如此”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