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怕。”
应槐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云岫心上。
“你怕我想起来,会痛苦,会自责,会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己身,而后日夜煎熬……直至撑不下去,是么?”
云岫瞳孔骤然紧缩,泪水如断线珠子滚落,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已有殷红渗出。
应槐灵伸出手抚向她的嘴唇,带着溺人的温柔摇了摇头。
“四娘……”
云岫放过了已然红肿的下唇,声音抖得不成语调,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
“您……您太苦了!……您若知晓……定会……定会只怨自己……像从前那样……奴……奴看着您,心都要碎了!奴不能再让您受那样的苦了!忘了好!忘了才能活啊!……求您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窒息,她的额头重重抵在青石地上,肩胛因哭泣而剧烈耸动。
闻此言语,谁能心如铁石?
应槐灵皱着眉头,既无可奈何,又不肯由她而去,只能忍住鼻腔酸涩,不去眨眼以免泪水溢出。
云岫的“忠”,化作一道绝望的中坚壁垒,隔绝她求的真相,只为一个“活”字。
“云岫……”
应槐灵再度响起的轻唤带着浓重鼻音,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她坚定而轻柔地握住了云岫,牵着云岫将其从石地上带起,让她直起身来与自己对视。
“请看着我。”
她又一次说了这样的句子,眼神温柔,却无比坚韧。
“请听我说——痛苦,不会因忘却而消弭,它只是沉潜下去,化作身体里的一道暗伤。”
她带着云岫的手掌向下探去,借着衣袖遮掩,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确切来说,是崔清婉的小腹上。
应槐灵眼神复杂而哀伤,言语却格外坚定:
“即便我也拥有忘却它的机会,可每逢月信,这里便如钝刀绞剜,提醒着我曾有的失去。”
“这份痛,是‘我’的,是身体记下的,它不断提醒着我,如果要继续活下去,就绝不能忘却过往。”
云岫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你想保护我,就像胡商运送珍品琉璃那般小心,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毛还觉不够,生怕在我身上再留下伤痕。”
应槐灵捧着云岫的脸庞,专注而认真地端详,原本哀怜的目光竟染上一丝浅浅笑意。
“可是云岫,真正的保护,不是把我蒙在鼓里,假装伤口不存在;真正的保护,是让我知道伤在哪里,有多深,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去面对它,去治愈它。”
她转而搂抱住云岫,轻轻拍打着云岫后背,贴近对方耳边:
“我非孤身一人,我还有你,云岫。”
“你是我最信任之人,我们已一同走过生死迷障,难道这过去的旧创,反倒不能并肩面对?难道你要让我永远活在不知缘由的钝痛和莫名的空虚里?你了解的,那才是对我最大的折磨。”
她顿了顿,将双手搭在云岫双肩,让二人分离了些距离。
地上的残绸、就近的香炉、以及这寺院的回廊彩带,她的目光扫过云岫额头的微红、凌乱的鬓角,最终落回到云岫眼中。
“相信我,知道真相,或许会痛,但痛过之后,才有愈合的可能。藏着掖着,只会让伤口在黑暗中溃烂生脓。”
“让我们一起,清算过往,铺设未来。”
最后一句话,应槐灵说得斩钉截铁,她的眼中不止有对云岫的鼓励,更有她对崔清婉的承诺与决心。
日光落在她脸上,晕出灿烂而执着的光,只让云岫呼吸暂歇。
云岫呆呆望着她,望着眼前既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四娘”,那双曾盛满沉郁绝望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带着沉痛却又无比灼亮的光芒。
这光芒,让她死守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缝隙。
她的嘴唇翕动着,巨大的痛苦与渺茫的希望在她眼中激烈缠斗。
院中,风似乎停了。
浓彩绸带于一旁悬垂不动,在炽烈日华照耀下,只待一声唤醒的轻语。
应槐灵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凝视着云岫,等待着。
她知道,敲开这扇心门,远比用上位者姿态来威逼艰难百倍,但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触及真相的核心,也才能真正救赎这缕被愧疚自责日夜啃噬的灵魂。
云岫嘴唇颤抖着,终于,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去年年初……四娘还是桓王妃……”
断续的话语逐渐拼凑,过往隐情逐渐浮现,明明阳光依旧刺眼,可应槐灵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