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急转直下的情势分明意味着仗助他们的失败,而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思能担忧仗助他们了,随着一声被拉得极细极长的嗡响,一道蛮横的力量朝着他们扫了过来,击在了毫无防备的两个人的胸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一般,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飞了出去,身体“砰”的一声撞到了堤坝另一边的石头护栏上,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
牡丹和灵幻呼吸一滞,同时从嘴里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奄奄一息地倒伏在地上爬不起来,而在他们上方的天空,黑夜仍在不断向外扩张,像黑罩子一样覆盖了整个沙滩仍不知足,越过边界,向着堤坝、大海,乃至公路之外蔓延。
牡丹他们虚弱地睁着眼睛,但眼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光线的削弱让周围的色调由明转暗,事物的轮廓在渐渐消失,所有的一切在沉入无处不在、幽暗深晦的阴影。
陷入完全的黑暗里的最后一秒,他们瞧见了鲜血淋漓的仗助和操控着影山茂夫身体的小酒窝翻上了堤坝。
……
原来天启根本不是什么有形的东西,没有任何的话语会告诉麒麟说,“这就是天启”,麒麟有的只是一种对王气的感觉或者叫做不可抗拒的直觉。
麒麒选择了,那就是天启,麒麟做不出虚假的契约,当泰麒对着骁宗下跪时,毫无疑问地选择了正确的君王,因为麒麟本来就是无法对着王以外的人下跪的。
“居然是因为没有解释清楚而闹得乌龙。”火神为这个答案感到心塞,不由得在心里把不靠谱的景麒狠狠地吐槽了一通。
“好在大家把话说开了。”夏目不无欣慰地说。
“可不是嘛。”
先前看高里认骁宗为主之后一直表现得诚惶诚恐,火神和夏目还以为高里真的搞错了,泰王的身份另有其人。
直到骁宗也看出了泰麒的这份不安,为泰麒请来了景麒,他们和高里才知道,原来泰麒没有搞错,骁宗确实就是泰麒第一眼认定的王。
得出了这个结论,禁锢在心灵上的枷锁解封了,焦虑不安的泰麒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欢心笑容。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当泰麒站在戴国首都鸿基的高台上,接受着台下无数戴国子民的欢呼时,他感到紧张,但又为自己能坦荡接受众人的视线而感到庆幸。
此刻,骁宗也在慢慢地步上了高台。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沸腾了。
在所有人民的注视下,泰麒缓步走到骁宗面前,屈膝行礼。
他的内心不再有惶恐和慌乱,被无边的幸福包围着。
广场上百姓们欢呼雀跃,整个都城王旗飘舞。
这一天,泰王即位。
……
影山茂夫在高里的记忆里飞驰,一幕幕浮光掠影的画面在他眼前快速划过,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他们在哪?
……
即位大典过去半年了,本应陪伴在骁宗身边的泰麒现在却独自一人在庭院里徘徊着,骁宗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戴国首都鸿基,启程前往遥远的文州平定叛乱。
泰麒不喜欢战争,再加上年幼,被骁宗留在了鸿基,但他一直在为骁宗担忧着,特别是当一些不祥的传言开始在宫中流传,传言里说骁宗受到伏兵的袭击,生死未卜,而陪在他身边的大人们又总是将他当作小孩子来对待,什么消息都不告诉他,这就让泰麒的担心渐渐地演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弑君的消息不过是传言而已。”尽管泰麒这么安慰着自己,但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将汕子和饕餮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去文州打探消息,确保骁宗的安危。
这就是年幼的泰麒能为骁宗做的全部事情了,可惜他只有两个使令,倘若能有多一些的使令,或者他再年长一些的话,就可以和大人们一起为保护骁宗而奋战,然而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想法在泰麒的心中反复出现,让他深恨自己的无能。
“神啊,保佑骁宗平平安安吧。”这一句祝词,泰麒不知道祈祷了多少遍。
这个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泰麒猛地回头,发现来人是他的一个亲信——阿选,泰麒身体放松下来,歉意地对阿选说:“我还是派了使令前去骁宗的身边……无论如何,什么事情都不做地等待消息,我做不到。”
阿选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剑来,泰麒的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没有害怕,因为这是他信赖的人,他只是不安地问:“怎么啦?”
“骁宗驾崩了!”说话间,阿选挥剑朝着泰麒砍了过去,泰麒惊骇到极点,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剑向他逼来。
“只有两个使令,这就是你的不幸,要怪只能怪你选了骁宗为王。”
惨痛到无法回忆的瞬间,细节已不清晰,到底是剑刺中了泰麒在先,还是泰麒下意识地想要化为麒麟逃开在先,恐怕连他本人都不曾知道。
但利剑确确实实地砍下了泰麒额头上的角,泰麒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惨叫,那绝不仅仅是因为疼痛,那是一种怒吼,为被出卖而怒吼;那是一种悲鸣,为失去主上而悲鸣;那也是一种哀号,为失去生命而哀号。
与此同时,泰麒本能地发动了“蚀”,这是在麒麟的悲鸣之下才会出现的“鸣蚀”,是上天赋予麒麟的能力。
泰麒的气脉与世间万物融合在一起,他所处的宫殿上方开始出现波纹状的幻影,连接异界的通道在打开,狂风席卷着泰麒的身体,把他投射进去。
与泰麒神魂相连的汕子和饕餮感受到泰麒的生命受到威胁,运用法术匆匆赶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它们只能奔向蚀中心的泰麒,任由“蚀”卷着它们跨越虚海,重新回到蓬莱。
“——————————!!!”
火神和夏目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在高里受到袭击的那一刻,不仅是他自己,火神他们同样也没反应过来,他们在泰王即位后的这半年记忆里也见过很多次阿选了,对方作为一个能干的臣下,与其他总是把高里当成小孩的大人不同,阿选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把消息报告给高里,这其中就包括了骁宗遇袭的事。
所以,那些全部都是阴谋?
一场蓄谋已久针对泰王骁宗和泰麒的阴谋。
火神和夏目猜到既然高里时隔一年重新回到日本,那后续一定起了波折,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结局是如此的惨烈,他们居然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认识到,人心可以险恶到何种地步,他们只是旁观着就感觉触目惊心,那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高里会是多么的痛苦。
被亲近的人背叛,最重要的角被斩断,身心皆受到重创,如果说这就是命运,那命运未免对高里太过残忍。
记忆的世界随着高里的离去在迅速瓦解,当最后一幕场景如轻烟般自他们眼前淡去时,火神和夏目又回到了黑暗之中,然后……他们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影山……茂夫?”
与火神他们有着一面之缘的少年朝火神他们点了点头,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泰麒!”火神和夏目一惊,连忙向着高里化身的麒麟跑去。
兽形的麒麟趴伏在地上,仍然是无比美丽的生物,但那细弱伶仃的四肢,不再泛着流光的皮毛,以及额头上缺失的角都在说明麒麟身体情况的糟糕,像是遍布着无数裂痕的水晶,带着令人心痛的脆弱。
火神和夏目想要靠近它,帮助它,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在泰麒身上缠绕的如有实质的气息令他们无法接近。
“这是?”
这种浓腻厚重、带着腥臭异味的气体,让火神和夏目只是闻着就感到一阵阵反胃,两个人强忍着不后退,站在与泰麒一步之遥的地方手足无措,虽然没有人告诉他们,但潜意识里他们知道这种气息很危险。
其实这就是牡丹之前和火神他们说过的污秽之气,泰麒早在一开始就被感染了。
麒麟爱洁,但在日本生活的他,没有得到良好的对待,日常生活中被迫吃下的荤食,保护欲过度的使令在他身边引发的流血事件,周围人给予他的恶意诅咒……种种件件编织成的污秽之气。
只是因为有着肉\体这层“壳”的封堵,所以泰麒作为高里这个人时全无异常,但被封在内里作为兽的那部分一直处在污秽之气的侵害下,回到日本的这几年,泰麒不仅没有养好伤,反而进一步削弱了自己的气脉,等到他与天地相连的气脉真正断绝的那一刻,泰麒也就不再是泰麒了,不再是长生不老,有着强大法力的神兽,而只能作为一个失去一切的人类度过他无知无觉的一生。
这些隐情和泰麒走钢丝一般的危险处境火神他们还不清楚,影山茂夫从后面走过来,“我来吧。”
“影山,你有办法?”火神问。
影山茂夫跟着灵幻师傅已经驱除过不计其数的恶灵,有些恶灵身上的气息就和泰麒现在身上的气息很相似,他想他是有办法的,灵力心随意动,如臂使指,霓虹般炫目的强大力量划过黑暗,倾泻到泰麒的身上,却不伤害泰麒本身,只为消除他身上的秽气。
好像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趴伏着的麒麟慢慢地睁开了原先紧闭着的眼睛,他感到那些像毒素一样让他浑身难受的气体在逐渐消失,生气代替了死气,好舒服,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呼吸过了。
“……泰麒?”
他听到了,努力地抬起头来,四肢在地上抓爬了一下,但他的力气还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
“别别别……你别动,你还很虚弱的说。”火神紧张道。
他确实站不起来了,乖乖躺回去,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火神他们。
缠绕在泰麒身上的污秽之气在影山茂夫操纵的灵力下,完全被消除了,火神和夏目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在麒麟的身前蹲下,回视着泰麒的目光。
“泰麒,你还好吗?”夏目问。
麒麟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那种‘气’缠绕着你,你是不是就会恢复健康了?”
麒麟歪了下脑袋。
“不能说话吗?”火神转头去看夏目,夏目也不知道地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和麒麟交流的经验。
不是隔着记忆,也不是隔着时间,火神不禁伸出手去摸了摸泰麒柔顺的纯黑色鬃毛,“这样你会不会舒服一点?”
麒麟的脑袋靠过来,用下巴蹭了蹭火神的手掌心。
……
一切都结束了。
漫长的旅途走到了终点,一场大梦带回他的记忆,高里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