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秋卧病在床,整日咳嗽、沾不得一点油烟,也不离开人,虞择一都看在眼里。
将遴给她拍背,掺着她上下床,带她一趟趟跑医院,寸步不离,虞择一也看在眼里。
过往一句句为难的“没时间啊”,一句句轻哑的“算了吧”,虞择一终于有了实感。
他终于明白了将遴的选择。
此前,虞择一总在隐隐期许着将遴忽然开口说:“我可以陪你去比赛了。”就像上次一样。
将遴,大概也默默妄想着他忽然说:“我不出国比赛了,留下来陪你。”
但是现在虞择一知道,他们双方都不会等到这句话了。
于是,国际比赛什么时候发布行程消息,就成了一颗悬而未发的雷。
将遴没问过。
他也不说。
反正虞择一也没说他报名了,将遴也没说他没报名。
他没问过。
将遴也不说。
.
精酿小酒馆。
晚上十点,最是热闹,夜幕下霓虹灯牌悬挂。
县里的小酒馆不像城市里酒吧精致,无非那些方桌从门里一直摆到门外当大排档,带点下酒菜,别的就是一扎又一扎啤酒猛灌,黑啤白啤黄啤,本地精酿,麦芽香气混着市井菜香,大汉们的谈天说地也从女人聊到世界起源再聊到人种与战争,仿佛每个人都看过《战争与和平法》。
天冷,室外相对人少,窗内屋灯透出的光映黄外摆摊,角落一张小桌,一个穿着黑皮衣、肩宽胸阔,脸却美得令人心惊的男人,正单手托腮独自饮酒。黑色长发半扎,仰头喝酒时发尾就像狼尾,扫过肩头。
喉结滚动,酒精入喉。
桌上摆着四个空杯子——不是小杯,是扎杯!一扎一大瓶!还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被他拎着直接对嘴喝,也省得分盛。
一杯接一杯,一口接一口。
他把将遴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他心里难受。
他带不走他,他心里难受。
喝完这口,再点根烟。
深吸过肺,长长吐出。
一口气吹到最后,烟雾迷蒙,胸腔也轻颤,颤抖着,像是哽咽的前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哭。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遴不能陪他去比赛,他就难过成这样。
他好像这么多年来,最不懂自己。
他能知道一朵花为什么伤心,他能知道一个孩子怎么能不哭泣,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消解,他甚至连自己身体上的伤病都注意不到,每次非得严重了才发觉似乎有些痛。
也可能是……
没人教过他,要怎么懂自己。
烟抽完了大半盒。
再点一根,火星明灭。
肘撑桌面低头扶额,以缓解醉酒带来的眩晕。
妈的,破地方,连家像样酒吧都没有。
吵死了。一群傻逼。
“帅哥怎么自己坐着,过来一起喝点呗!”旁边一桌大汉们朝他笑着举杯。
虞择一扯了半个笑,举杯和他们隔空一碰,又仰头喝了一大口,答:“谢了,我自己歇会。”
其实他从晚上七点独自坐到现在,不少路人来找他喝过酒,当地人热情,最多的时候他们一桌六个人一起喝。但他再怎么爱聊天,今天也实在没有聊天的心力,往往说着说着就开始喝闷酒,最后大家也就不打扰他了。
叫他喝酒那桌上,有三四个都是刚跟虞择一喝过的。
有人继续笑着叫他:“过来一起喝点吧帅哥,借酒浇愁愁更愁,非得一起喝才高兴呢!”
旁边的说:“小哥长这么帅,还有啥子烦恼哟?肯定是失恋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择一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没有。谈得好好的。”接着低头喝酒了。
“请问……这里有人吗?”
弱弱的声音,女的,虞择一恍惚抬头,莫名其妙四下看了一圈,才发现里里外外早都坐满了。
“没有。”酗酒过后的声线已经被浸哑,虞择一随手拨开桌上空杯子,给姑娘腾地方。
女孩拿着一小杯果啤面对面落座,很不好意思。旁边那桌男人们看见以后:“哟!!!”
大笑,吹口哨,起哄。
“还得是女娃儿啊!小哥都不跟我们坐!”
虞择一有点累,随口答:“我喝完这杯就走了。”
女孩小声跟他说:“对不起哦。”
“没事。”虞择一捏捏眉心,“挺晚了,一个人出来喝?”
“嗯。家里吵,我想出来待会。十一点了,别的地方都关门了。”
“都十一点了?”虞择一震惊,摸起手机亮屏,发现摁不亮,再摁两下,“我操没电关机了。”
“哦,我有充电宝。”女孩从包里拿了个小充电宝,双手递给他,“给。”
“谢了。”
插上电,守了半天,隔几秒摁一下,隔几秒摁一下,终于开机!
当时就是一个电话打进来!!
毫无悬念,将遴的。
虞择一赶紧接听,还差点手抖给挂了,“喂love?”
“……”
对面沉默两秒,像是在压火气,而后沉声说:“你tm突然不回消息我以为你死了。”
将遴那是八百年不骂脏话,虞择一酒都醒了一半,急忙说:“我错了,手机没电关机了,我现在回家,你别担心。”
将遴:“老子在你脸上。抬头,五十米。”
心脏一紧,美男子震惊抬头,一脸惊惶,和百步开外匆匆赶来的人影隔着夜雾对视。
旁边看热闹的男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那一脸妻管严的样儿,你猜我猜,大笑着吹口哨:“媳妇来抓奸喽!!”
而“奸夫”本人已经吓呆了。
他没见过将遴这么说话,真没见过。
可想而知气成什么样。
就这么呆愣愣地任由将遴大步走近,一脚踹开碍事的垃圾桶,薅住皮衣领子直接拽起,拽得高挑男子不得不低头弯腰、一步一踉跄,还手忙脚乱地拔了手机线把充电宝往回递:“诶等会儿,人姑娘充电宝,诶……!”至于其他的什么议论就更管不上了。
虞择一醉得走路打晃,将遴就单臂夹着他脖子把人往回拐,虞择一只得拽紧他衣角再搂紧他腰,伏着身亦步亦趋好几次差点摔得跪地上,“我错了,我错了,love,诶我操、!妈的摔死我……love,my love,我手机没电了才不回的!我不知道它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