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过后只有两个人制服有些不合身,随队的裁缝现场改过以后就走了,留下四队十六名队员在会议室开会。无非是说些此行的注意事项、集合时间等。
刘老师在台前捏着他的小蜜蜂麦克,讲着:“我们明天晚上十一点的火车,九点出发去火车站,晚上六点,是我们的壮行会!愿我们,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离城看重辩论赛,重大赛事必有壮行会,到时候,选手的亲朋好友都可以来参加,大家大摆宴席,有主办方准备的饭菜,也有各家自己做的好酒好菜,只为吉祥好运眷顾选手。
“旗开得胜!!”
于飞左手一盘肘子、右手一瓶泸州老窖地就来了,大餐厅外边停了辆小面包,于佳也跟在他后头帮忙端菜。
虞择一:“我擦,你这是带了多少啊?”
“害,壮行会嘛!快快快,你也来帮我端菜。趁热。”
虞择一无奈笑着,也帮他忙前忙后把好酒好菜端进了大堂。
吊灯高悬,大家陆陆续续到场落座,台上居然还有个大幕布,映着壮行会的PPT,刘老师在上边噼里啪啦讲,慷慨激昂,底下的人时不时鼓个掌。
于飞和于佳坐到了虞择一这桌,旁边是将遴、唐唐、姜琦、白雪,还有白雪的爸爸妈妈。
于飞把好酒起开,给大家倒上:“来,喝!都喝都喝!”
一片和乐。
“喝。”虞择一同他干杯。
将遴在旁边默默关心:“你的胃怎么样?能喝么?”
虞择一无所谓地摆手:“能~小事。都一个多月了。”
于飞:“你咋啦?怀啦?”
“滚犊子。胃溃……胃疼有点儿。早好了。”他及时改口。
“我就说你这作息不行吧,”于飞给他添菜,“你一天不能光吃一顿饭。吃,这专门给你弄的锅包肉。”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每天都吃三顿,我家小店长盯着呢,放心吧你。”
于飞看向安安静静的小店长,主动笑着搭话:“小将是吧?听说你也是厨子?”
虞择一:“是甜点师……”
将遴轻轻点头回应:“算是。我以前学烹饪的。”
于飞饶有兴趣:“来我家饭馆儿干啊,我家正缺人手呢,不远,就暮县。”
虞择一拿筷子拍他碗边儿,一声脆响:“别特么挖我墙角,这我上司。”
于飞大笑:“那你也打包一块儿过来呗。”
唐唐:“诶诶诶,那把我也带走!”
大家都在笑,将遴也笑了笑,低头看手机。
他在算时差,暗暗遗憾自己的行程走太早了,赶不上姐姐回国,没能见一面。
正垂着脑袋低落着,门口一阵骚动,他抬头望去,一惊——
姐姐!
女人妆容美艳、黑发披肩,穿了身女士小西服,身形高挑,可能也有高跟鞋的功劳。她四下打量一圈,目光落在将遴这桌,大步流星走来。
用虞择一的话来说,真是美得男女通杀。
将遴起身跑过去,笑得灿烂:“姐姐!你回来了!”
将逸笑着抱了抱他,说:“刚下飞机,看来赶上了。”
没走两步,唐唐也飞奔而至,扑进将逸怀里:“逸姐逸姐~~你不在家遴哥天天欺负我!”
将逸搂着她,温柔潇洒:“是吗?他怎么欺负你啦?”
唐唐松开手,手舞足蹈地比划:“他用那么大的橡皮砸我的头!”
将逸笑了好几声,抬手敲在将遴头上:“不像话。不知道怜香惜玉。”
将遴脑袋上挨了一记爆栗,也不反抗,眉眼弯弯。姐姐穿着高跟鞋,刚够平视他。
回到饭桌上。
加了把椅子,将逸坐在将遴和唐唐中间,优雅大方。
“择一。”她认出虞择一。
虞择一勾唇朝她举杯碰了一下,杯壁发出轻微脆响,“逸姐。”
“在这边调酒还适应吗?”
“当然。”
“将遴还小,店里你肯定费心帮了不少忙。”
“费心?”虞择一直接笑出来,大拇哥反手一指于飞,“这我前老板,跟着他才费心呢!将遴办事井井有条,比这货强一百倍好吗!”
将逸听了也大笑出来。
于飞:“我哪有那么不顶用!”
虞择一:“你他妈除了坐那儿数钱你还会干什么?那么点儿工资老子还得给你干会计的活儿。”
于是全桌都笑了。
于飞:“切!那我给你涨工资,你现在来我饭馆儿干?”
虞择一:“不去!别想挖墙脚。”
于飞不服:“什么叫挖墙脚,怎么说我也是你老板。”
虞择一坚决否认:“我现在老板姓将!”
扭头,虞择一又敬了将逸一杯:“逸姐,咱俩喝,不带他。”
于飞:“把我做的饭吐出来!色令智昏的东西!”
虞择一:“就不就不就不。”
闹成一团。
白雪的妈妈仍在给白雪夹菜,跟大家一起笑:“怪不得这段时间小雪状态越来越好了,原来是每天都跟你们一起玩呢。小孩子是应该多笑笑。”
姜琦嬉皮笑脸地说:“阿姨,白雪也就是岁数小,比我们成熟多了。我行李清单还是抄的她的。”
白雪妈妈很温和:“哪有,你多落落大方啊,肯定是你照顾白雪。我看过你们比赛回放,你在台上,就跟央视派来的主持人一样,可大气了。”
姜琦:“嘿嘿~只是比赛会那样啦~”
白雪声音轻柔,平静接话:“嗯。赛场上,跟个玉面阎罗一样,坐怀不乱的。”
姜琦羞涩:“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白雪把话说完:“赛场下,因为打牌连输三把气得在地毯上打滚,我们三个人都哄不好。”
姜琦:“白雪雪!!!!”
白雪妈妈被逗笑,关切地给姜琦也夹了一筷子菜,问:“琦琦,你看着岁数也挺小的,怎么没见你父母来送?”
姜琦愣了一下,还是让自己笑着说:“不小啦~二十二了。再说我爸妈都忙,在黎城——沿海那个黎城——打工呢,还到处出差,没什么时间的~”脸上无所谓,心里多少有些酸涩。
白雪妈妈微微皱眉:“那你就自己照顾自己?”
她和白雪一样,是很温柔的人,可以说白雪是完全遗传了她。
姜琦本能地想搪塞:“对呀~没什么的,爸妈经常给我打钱的,所以我过得挺好的。”
“你呀……“白雪妈妈想了想,说:“诶,这次去首都,你跟白雪住一间吧?你有什么缺的,你就跟白雪说,有什么要帮忙的,不行就让白雪来问我。”她温柔地笑:“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该带的都带齐了,什么湿巾啊、暖宝宝啊、止痛药啊……我还给白雪多带了一件外套,就怕下雨下雪的弄湿了没得换,等会儿马上上火车了,现准备也来不及,你到了北方要是冷,就穿白雪的,知道吗?……”
她细细、细细地叮嘱着,说了一堆又一堆,姜琦丝毫没觉得厌烦,想起和父母之间对话框里的零星文字,反而有点想掉眼泪。
“嗯嗯,我记住啦~谢谢阿姨。”
旁边,虞择一跟于飞喝了又喝、喝了又喝,一杯接一杯。末了,虞择一一脚踹在于飞椅子腿儿上:“你起开,我跟于佳说两句话。”
“啊?哦。”于飞便跟他换了个位置。
于佳见他坐过来,奇怪地说:“怎么了?”
虞择一虽然半醉,但也不至于丢了脑子,凑到她旁边用很低的分贝轻声说:“你去找过李老师了?”
于佳反应过来,苦笑了一下:“没去,没敢。”
虞择一默默点头。他猜大概也是这样。
“那你呢?”于佳一扬下巴,眼色飞快地瞥了一眼将遴,音量也很低。
虞择一见状,也苦笑一下:“得了。我也没敢。”
于是俩人碰杯,继续喝。
再旁边。
将逸拉着将遴低声问家里的事。上次她回国还是年初,就回来两天看了眼店里就走了,一转眼,竟又是枯木萧条的季节。
“妈这两天怎么样?”关切。
“……没以前记性好了,有时候昨天说过的事,今天就忘了,提醒一下倒还能想起来。但能感觉到……老了。”
“肺病呢?上次复查医生怎么说?”
将遴又叹了口气,说:“说还是先吃药,毕竟现在……老了,身体机能退化,康复得慢。”
姐姐暗眸闪动:“那……还能…………?”
“能,肯定能治好。”他笃定地点了下头,却更像说给自己听。
将逸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转而问:“遴遴,你最近……休息时间忙什么呢?除了看书。”
将遴浅浅笑了下:“那就没什么了。”
“不找点别的事情做吗?看看家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感兴趣的。”
语句轻柔,但将遴听出了轻柔里的小心试探。
他垂下眼睫,伸手想要抓住姐姐的手腕,最终还是捏在了她西装袖口,轻声:“我不做别的去。姐姐,别疏远我。”
.
——“拜拜!加油啊!”
——“旗开得胜!加油!”
——“加油加油!”
九点整,南省四个队选手准时离开,亲朋好友们追着送到大巴车前。
虞择一和于飞、于佳告别,站在车门下等将遴。将遴又跟姐姐抱了抱,才小跑过来。
虞择一:“我们走吧。”
将遴:“嗯。”
上车。
将逸心情沉重地目送着大巴在贫寒夜色驶离,看那辆车开得越远、尾灯越闪烁不见,越……欣慰。是欣慰的吧。终于能出去逛逛了,小家伙。心底一片酸软。
离城的人都知道,离开这座城,就是最好的。
虽然将遴拒绝,但将逸和母亲想的一样——如果弟弟能留在首都,就好了。
到时候,她会辞去大洋彼岸的工作,回来照顾母亲。
.
晚上十一点,通往首都的火车发车。
不算带队的刘老师他们,光选手才十六个人,铺位买得比较分散,虞择一和将遴甚至都不在一个车厢。
硬卧,虞择一在下铺,躺在硬床板上有些辗转反侧。胃疼。
毕竟是胃溃疡,还没养好又喝这么多酒……
他摸了摸额头。
坏了,应该是因为伤口发炎,低烧了。
无所谓。习惯了。
他是很能忍痛的——想想吧,当初出血了才撑不住,到医院一查直接就是胃溃疡。
“唉。”
虞择一起身,从包里找出药,然后又端着保温杯去接开水。正好和将遴他们不在一起,省得被看到。
夜里,车厢里行走的人倒是不多,差不多都躺下了,只有景色飞速倒退的车窗外零星闪过光点。
那不是星星,是信号塔,立在崇山峻岭之中。他们正在离这深山越来越远,离那些世代不移的守望者,越来越远。
虞择一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列车飞驰带来阵阵底噪。
回来的时候,一个大爷正想往他的位置上坐——大爷应该原本是中铺的。
“小伙子,我坐一下哈。”
虞择一淡淡地说:“不建议。”
大爷:“哈?怎么呢?”
虞择一:“我有皮肤病。”胡编不打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