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门口光线一暗,那掌柜的竟神色如常地踱了进来,仿佛未见堂内异状,拱手作揖,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敝店伙计莽撞,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二位是花家贵人。万分得罪,小人在此赔礼了。”
苏青青吐出了这一口,似是连麻药劲都吐出来了,她擦去嘴角的污渍,白着一张脸看着掌柜的,“我们若不是花家的人,便合该剁碎了做酱肉么?”
掌柜的笑容不变,从容的应付道:“实在是小二无知,这才造成误会,小人这便预备席面,给二位压惊赔罪。”
他的态度是那么的和善,好像一开始让小王和小庄处置二人的压根不是他。
苏青青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若今日驾的不是花家马车,他还会如此和善吗?那些无名旅人,是否就此无声无息消失于这荒村野店?
若是小二一开始就很听掌柜的话,自己又会如何处置这家店?是不是就用一顿便饭,便和阿砾匆匆离开了?
苏青青心中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突然觉得这个江湖并非表面上的非黑即白。
她心里的苦突然比嘴里的苦更甚。
“杀人害命,你竟不觉得有错?”苏青青问掌柜,也好像在拷问自己,她脸上的血色更少了一分。
“小人只取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性命,从不加害穷苦人与江湖朋友。”掌柜答得坦然,仿佛天经地义。
苏青青想到此次下车没有带佩剑,如果她顺手拿着剑下来,是不是就又是另一番故事?
“你怎么知道你杀的是为富不仁的富商?”苏青青问。
掌柜的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行商的人家,但凡仁善一些,便挣不下偌大的家业了。行商不比做官,若是善良一些,今天你赊点,后天我借点,采办上再谎报一点,哪里积攒的来万贯家财?”
苏青青一怔,随即语带讥诮:“照此说来,江南花家偌大基业,想必也是盘剥百姓所得?”
掌柜的闻言哈哈大笑:“姑娘说笑了,花家既朝廷有合作,又是武林世家,自然与旁的不同。”
这样便算是不同了?哪里不同?
苏青青没能理解掌柜的话中的深意,她本能的觉得掌柜的话里漏洞百出,又不敢往深里去想,毕竟她现在也花着花家的钱。
若是花着花家的钱,又去骂花家为富不仁,她岂不是猪狗不如了?
可是,她花了钱,便要有人赚钱,她富了,便要有人穷了,她又是坐享了谁的富贵?
“但我听说地产最多的就是江南花家,那地是如何来的。”苏青青下意识喃喃问道。
掌柜的神秘莫测的笑了笑,道:“姑娘自己就是花家的人,何不自己去问呢?”
苏青青顿住,她忽然失了追问的勇气,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混沌世道的一部分。
掌柜的话音落下,店堂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厨房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都格外清晰的传了出来。
苏青青看着掌柜那看似恭敬实则油滑的笑脸,又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小二,心中那杆秤剧烈摇晃起来。
何为侠义?何为道义?这些词汇在脑中碰撞,却理不出清晰脉络。
阿砾看苏青青神思不属,眼睛也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