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青本以为洛禾回来后便不会离开他了,但看着洛禾在医馆内来来回回照顾其他弟子的身影,眼底的烛光渐渐黯淡。她明明对谁都如此,自己真是贪得无厌了,仗着她的照顾便想要更多。
回想到曾经看见她与无泽师叔相处时的种种,他想,也许她喜欢的便是无泽师叔那样的人,待人温柔和善,就像宗内女弟子们所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人物。
不似他总是冷脸待人,做事争强好胜,虽然宗内没有人欺辱他了,但人人都不愿意与他多呆,因为他呆板无趣,还脾气古怪。不仅如此,无泽师叔定做不出虐杀妖物的行为,也绝不可能以此为乐。
有人说师姐对他这样不过是可怜他的身世,若师姐知道了他的本性,是否就再也不会对他笑容以待了?是不是会收回这份施舍的善意。
呵,连娘亲都厌恶极了他,更何况她呢。
“你怎么了?”
洛禾走进沈云青时发现他眼眶发红,沈云青猛地侧开头不让洛禾看见他的表情。
“是不是方才扯到伤口了?真是的,谁叫你四处乱走的。”
责怪的嘟囔在他耳边不断响起,他很像推开她,想让她闭嘴,威胁她以后不许再怜悯他,他也这么做了。
“走开。”
因为压着嗓子他的声音沙哑微弱,脸又埋在枕头里,若不凑近听根本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洛禾没听清,站起身往里探头,但越往里沈云青的脸就越往里偏,硬是不让她看见分毫。她最终无奈地坐了回去,心里好笑地嘀咕着:“生病的人就是爱耍小孩子脾气,就像外婆一样。”
想到这里,洛禾拉动被角的手猛地顿在空中,脸上的笑意僵硬片刻后渐渐消失全无,蜡烛忽得噼啪作响,烛光在她眼底左右摇曳,过了半晌,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
沈云青听见动静后睁开了眼,嘴角含着浓浓讽刺,眼底阴翳,被褥中紧紧蜷缩的手指刺破掌心。
次日天还未亮,马车已经停在了医馆门外,重伤的弟子纷纷被搀扶着踏上马车,短短几日众弟子之间已然情谊深厚,互相低语着关怀和叮嘱。
洛禾伸手去扶沈云青,但他却挥手避开,看着她冷漠地道:“多谢师姐,明青自己可以。”
此刻的他如两人在宗内初见那时一般,一夜之间突然变成这样,让洛禾实在摸不着头脑。她愣了愣,以为沈云青是不想与萧容待在一起,便笑吟吟地道:“没事的,三日后我便来找你。”
“找我?”沈云青讽刺地道:“你不与无泽师叔待在一起,来找我作甚?”
洛禾连忙道:“无蕴师叔说先带着你们去城中,然后再来接我们。”
“借口,既想找我,为何不一起走?若他不回来,你便...”
咄咄逼人的话戛然而止,他动了动唇,冷笑了声自顾自地踏上马车。
掀开帘子正要走进去时,衣角被人扯住让他无法前进半步,他紧抿着唇回头扯衣袖,正好对上洛禾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轻轻仰着头,干净白皙的脸上眉目含笑,眸中眼波流转,为了强压着上翘的嘴角而抿着唇。沈云青见状顿时颈上发热,羞恼之意更甚,用力抽回被她抓在手心的衣角。
“嘶——”
因为太过用力,撕扯到了洛禾肩上的伤,沈云青连忙附身检查她的手臂,虽然表情冷漠但控制不住紧锁眉头。
他刚附身,马车下的人突然垫起了脚,而后他的耳边传来窃窃低语。
“无论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温热气息随着婉转的话语撩动他的耳垂,他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喉间忍不住滑动了下,他沙哑地道:“为什么?”
“因为...”洛禾用指腹压在他被画了符的手臂之上,轻笑地道:“你猜。”
她说完后便缩了回去,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后退远离。
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地响,车内时不时颠簸两下,同门将他喊回神时他才猛然察觉已经往回走了。
同门师兄偏头看了看他火炭一样的左耳,又看了看另一边,心中大叹古怪。
明青师弟怕是烧糊涂了,今日表情一直呆呆傻傻的,说话也听不见,不过发烧还能只烧半边吗?
月升日落,转眼洛禾已经换了三次药。
“多谢诸位道长赶走了妖怪,护得村中百姓安全。”
年过六十的老叟吊着烟嗓,他佝偻着身子脚步蹒跚,将手中的油纸包裹置于桌上,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其中一个,个个裹了白霜的柿饼映入眼帘。
“这是一点谢礼,还请道长们不要嫌弃。”
他面容和善,两侧颧骨高耸,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眼皮耷拉着遮住了一半雾蓝眼睛,笑眯眯的眼睛扫向屋中众人。
弟子们连忙对其作揖道谢。无泽叹道:“这三日还多谢马村长的照顾,只是狐妖还未伏诛,实乃我们失责。”
“不碍事不碍事,只要孩子们都安全我心里便安稳,妖怪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肯定逃命时横死了罢,道长们已经尽力,我岂敢怪罪。”
马村长捧起柿饼,道:“这可是胡杨村的特产,这几日诸位道长忙着寻妖,还没尝过柿饼吧?快来尝尝。”
见众人捻起柿饼后咽下,眼中欣喜夸赞,他也咧着嘴喜笑颜开起来,看着十分和蔼可亲。
“几位道长今日便要走了吧?记得把这几袋柿饼带上,拿回去给宗里人尝尝!”
“好嘞,多谢马村长!”
马村长又呆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无泽的肩,背着手踱步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去茅房的洛禾与明镜一同回来了。
自从那次过后,无泽便严厉禁止弟子们独自行动,故而就算是去茅房也要最少两人一同才行。
“柿饼!”
明镜欣喜地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入口软糯香甜,吃得她眼中发光。她又拿起一个凑到洛禾面前,“喏!好吃的!”
洛禾面色发白,浑浑噩噩地坐在凳子上,轻轻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吃点吧,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脸色太差了。”
明镜执拗地将柿饼凑到洛禾嘴边,她只得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最后皱眉将这股甜腻咽下,见明镜非要继续喂她,她笑着接过柿饼,打趣地将明镜推开了些。
自从洛禾走进屋中无泽担忧的眼神便一直跟随她,他起身靠近,竖起两指伸手在她眉心轻点,一股暖意从眉心缓缓注入,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缓和了不少。
自从上次用了雷符,她本就不大稳定的精魂更是飘摇不定,有时和别人笑着笑着便突然晕厥倒地,怎么样都查不出原因,吓得众弟子们紧张得很。
“好点了吗?”无泽收回手,神色凝重地看着她,见她展开笑颜后便稍微放心下来。
看着屋中众弟子商量着要不要再出去巡逻一圈,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柿饼,感觉指腹下有些黏糊了便换个地方捏住,白霜上留下个黑红的凹洞。
【宿主,萧昭禾又醒了。】
她低垂的眼睫中眸光一黯,默道:“压住她。”
【是。】
萧昭禾没死。
她那天守了一整日,夜晚萧昭禾的精魂露了一半,她惊恐地抓紧身体哭嚎着求洛禾帮忙,说她不愿离开爹娘,她还想再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