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伙劫匪有好几人,他就上了心。
虽说二十四号他们劫的是难民的粮,但在他看来,若是这伙人凶狠,冲去普通村民家抢粮也不奇怪。
于是他自得知消息那天起,不管白天还是夜里,都会不定时地在村中巡一巡。
有些事不一定真的会发生,可防范了和未防范或许是两个结局。
舒婉秀心弦颤动,“所以……也是全村人救了我和守义一命?”
村民们多年前施出的善举,在荀羿心里扎了根,长出了一颗名为‘回报’的树。
她因为机缘巧合加入了这个村子,成为了这个村子的一份子,所以今日也在这颗树的庇护下,被救回了一条命。
她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在大难之后能够遇上这么好、这么好的村子。
舒婉秀盯着看了荀羿的背影一眼,受到了启发。
荀大哥是个心中有大爱的人,她目前没有机会、没有能力报答荀大哥,可是日后他娶妻了、生子了,自己总有能够报答的那一日。
压在心中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如乌云般散开。
她不再多言,紧跟在荀羿身后闷声赶路。
龟背村前面的一个村子叫作毛竹村,里头有名郎中,就是荀羿听说医术不大好的那个。
之前他虽说带舒守义去龟背村看病,但是快到毛竹村时,还是跟舒婉秀提了一嘴这个村子里有郎中的事,给了舒婉秀一个选择权。
二选一,舒婉秀毫不犹疑选了好的那个。
看病的事儿可不能退而求其次。
听舒婉秀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荀羿嘴角微翘,继续带路。
乌云遮月,若是云散开,定能看到如今已经月上中天了。
荀羿直奔李郎中家中,敲响了人家的大门。
有外人入村,还大张旗鼓敲门,李郎中家养的狗瞬间犬吠个不停。
“汪汪汪、汪汪汪!”
随着一长串狗叫,李家正屋点亮了灯。
不过片刻,李郎中披衣走了出来。
“李郎中!我们是五牌村的,家中小辈高热不退,劳您辛苦,帮我们看看。”
荀羿边说边把横抱着的舒守义递到李郎中面前,舒婉秀立刻把火把举到适宜的位置给他们照明。
舒守义两颊红彤彤的,唇色微紫,唇瓣发干。
“普通风寒不该是这般病容,走,快随我进屋看看。”
半夜有人上门求医,这种情况对李郎中来说并不罕见,他带舒守义到了专门看诊的房间,让荀羿把他身上包着的被子揭开来。
“发热、盗汗、唇绀、苔白。”
小小一个人,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劲掰也难掰开,李郎中道:“这不是一般风寒,瞧着有惊惧之症。”
“没错。”
舒婉秀赶紧开口,将他入睡前还好好的,睡梦中被人吓醒,一阵功夫没注意,再看就变成这般模样的经过说了。
“老夫观察他体弱,脉相也是如此,你们是今年逃荒来,新落户的难民?”
李郎中视线在舒婉秀和荀羿之间梭巡了一番。
舒婉秀指着床上的舒守义道:“我们是,”又指指荀羿,“他不是。”
相比舒婉秀一股子老实劲儿,问什么答什么,荀羿则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催促道:“李郎中,您快些看好,开方抓药吧。”
“这不是正在看?”
他不满地看了荀羿一眼,挥挥手让他退开些,又问舒婉秀,“逃荒前后你侄儿身体如何?可有生过大病?”
“从前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好,长至三岁风寒得过几场,但次数不多,也没有过很凶险的时候。”
“逃荒后县城郎中免费给难民看诊的时候,我带他去看过,底子没出大问题,只是……”
那个病症,舒婉秀从未对任何一个人吐露,哪怕最亲的大伯父。
此刻要从嘴中吐出,她确实犹豫了一瞬。
但如今是看病的紧要关头,荀羿又数次帮了她们,这般情况让人家走到门外去,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想到荀羿一贯是个沉默的,她闭上眼,提气将后头的话一股气说了出来。“郎中说,他患了癔症。”
‘癔症’两字说出后,一股很强的罪恶感同步袭来。
龟背村和五牌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怕郎中与旁人提起这桩稀罕事,传远了对舒守义不利,亡羊补牢地慌张描补:“郎中开了几副药,我给他煎了服下后,近两月都没再犯过病了。”
“当时县城那位老郎中开药时就说了,不发作了就是好全了。”
李郎中摇摇头,“一两月不发作不代表病根除了,你这孩子还小着,逃荒才过去几月怎么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他边摇头边叹息,“我先给他把热褪下,癔症……也给你再开两副药回去给他服一服。”
“往后切要注意,一两年内绝不可让他再受大惊吓,或经历大喜大悲了。”
舒婉秀眼圈发红地应下。
待李郎中去另一边开方抓药后,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不可控地滴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舒守义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她抹去,泪又落下。
荀羿不知道怎么安慰,默默转到屋外去熬药。
第一回药快些熬好灌下后,他接着慢熬第二回的。
天边渐渐冒出了鱼肚白,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的舒婉秀发觉舒守义发烫的身体渐渐降了温。
荀羿跟着紧张了一夜,原本干净的下颌都冒出了胡茬,此刻舒守义病情稳定了,他一颗心跟着落回了肚子里。
看着舒婉秀因为哭过又一夜没合眼,导致红肿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荀羿道:“你再守一下,喂他喝完第二回药。我出去一趟,回来就由我来守吧。”
舒婉秀端起床边的药碗,点点头,“好。”
荀羿不说去哪儿,舒婉秀也不问。
总之他就这么出了门,过了两三刻钟才重新回来。
此刻天已经大亮,屋中光线好了很多。
荀羿将木盒里装着的粥碗取出搁在房中桌上,对舒婉秀唤道:“快来用朝食。”
“嗯?”
舒婉秀眼皮子肿胀得近乎透明,她慢慢抬起眼皮回头。
只见一只放了勺子在其中的青瓷碗摆在桌上,里头盛着还在冒热气的黍米粥。
青瓷碗旁边还有和木制的提盒,荀羿刚刚打开第一层端出了粥,现在正在开第二层。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两颗圆滚滚,未剥皮的水煮蛋。
“愣着做什么?快来吃。”
荀羿手上没空,转头对着她说。
舒婉秀哪儿能心安理得地过去享受?她局促地站起来,“这些是哪儿来的?”
“荀大哥,你吃过了没有?”
那只青瓷碗很是讲究,舒婉秀在庞里长家中都没看到过这样精致的瓷器。
荀羿好笑道:“我妹妹嫁到了龟背村,这些都是从她家中带来的。”
舒婉秀不可思议,“您怎么……我、我、我怎么好意思。”
因为一夜没睡的原因,她嘴皮子跟不上脑子,说不出心里那个意思。
荀羿懂她的意思,“整个五牌村都如同她的娘家,你如今既然是五牌村的人,那也就是她的娘家人,遇上娘家人,招待个一顿两顿是很应该的。”
这是又要沾村子里的光了。
粥还没喝,舒婉秀脸皮就臊了起来。
荀羿叹道:“放心吃吧,端出来了,没有原样送回去的道理。”
这份热情让人难以推拒,舒婉秀慢吞吞地靠近了桌边,端起碗前,再次看了荀羿一眼。
“没有毒,放心喝。”
舒婉秀像个吃零嘴前需要找大人再三确认的小孩,连续得到几次确切的准许后,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了嘴中。
金黄色的黍米煮得极化,送入口中一抿就入水一般化开。
而且这粥不是无滋无味的,很浓的香气中,还夹杂了一丝微甜。
荀羿道:“你用勺子贴着底,搅一搅。”
舒婉秀听话照做,搅和几圈后再尝,竟然更甜了?!
“我只给你盛了一碗粥,她怕你吃了没力气,主动往你粥中添了一块饴糖。”
“喝完再吃鸡蛋,或者边喝边吃都行,这两只蛋也是你的,我朝食和你吃的一样,且量比你足多了。安心吃吧。”
荀羿说完,径直走到舒守义躺着的床边,坐在了舒婉秀之前的那个位置上。
舒守义虽然浑身不发烫了,但是一时半刻也并没有醒来,舒婉秀喝完粥将两个鸡蛋揣在手中,荀羿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李郎中说了,他近几日不宜吃鸡蛋,最多喝些稀粥。”
舒婉秀只好讷讷放下其中一个鸡蛋,敲碎一只,细致地剥完皮后,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地吃下。
喝鸡蛋粥与吃水煮蛋是不一样的。
一人独享一枚鸡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卵黄绵密细腻,虽然吃多了噎人,但适量吃一吃是美味的。
卵白有股特殊的香味,煮出来的鸡蛋,卵白口感十分不错,吃完唇齿留香。
舒婉秀吃完一颗就满足了,怕荀羿再说什么,她只好主动说道:“我饱了,留一颗晚点吃。”
“好。”
荀羿这一次没有逼迫,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你洗把脸,再去旁边里间旁边歇一歇吧。”
“问过李郎中了,最近天冷雪厚,上门求医者不算太多,白日里里间空着的时候居多,你可以放心睡一觉,若是有人要用到,我会在外边叫你。”
荀羿安排地很妥当,舒婉秀经过一晚的害怕、担心,确实精疲力竭了,在吃完朝食后更是明显。
她不再推拒,撑着腿起身后,慢慢腾挪到了里间。
因为男女有别,有时男病患和女病患同处一室确实不好,所以李郎中这间病室便分隔成了里外两间。
如果外头先住了男病患,那么后头来的女病患就住在里间中。
里外两间都各有两张床榻,荀羿表示,如果他困了,他会在外面另一张空床榻上稍作休息。
担心等会儿外间再来个病患,荀羿会没得功夫休息,舒婉秀在躺下前又一次说出了轮换着来的话。
“好,都依你。”
荀羿音调很低,像是哄着她似的。
“快入睡吧。”
“嗯……”
舒婉秀困极了,躺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梦里昨夜她面对两个坏蛋时,荀羿没有出现,她一个人与那两人搏斗了许久,她精疲力尽,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无法阻挡住他们,房子被占,粮食被吃,他们睡了一晚第二天离开前还说要把舒守义带走当食物……
她大喘着气,几乎呼吸不过来,就在要窒息的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梦,真实的世界是,你被荀羿救了……
‘真的吗?’
‘是真的!’
伴随着那个声音斩钉截铁的答复,一大口空气灌入肺中,舒婉秀劫后余生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