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蛮野,周遭是被扒下树皮光秃秃的树,挖草根剩下的土坑,和随处可见的废墟,毫无生机的钢筋水泥透露着死气。
没有,没有。
没有粮食,没有钱,没有人来伸出援手。
饿,单纯的饿。思考已经退得很远,只剩下传统的渴望。
谢子箐踏在水泥地上,轻易地避开开裂的土地。
前面有一个小姑娘,背对着她,朝着唯一没有被地震波及的雕像祈祷。
“你在干什么?”谢子箐听见自己在问,“你在信仰谁?”
姑娘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来:“我在祭拜女娲娘娘。”
“曾经天逢大旱,民不聊生,仓无余粮。树扒皮,草掘根,土下肚,子相易而食。女娲娘娘剔骨割肉,喂养百姓。”
谢子箐想了想,女娲娘娘在她的印象里是捏人补天的形象,从没听说过割肉啖民的传说。
“你可能记错了”她犹豫着开口,“女娲娘娘伸手便是丰腴,何须割肉啖民。”
但姑娘没有理会她。她沉默下来,幽幽回头,伴随着她令人不安的轻柔的嗓音:“但是如果娘娘能把灵魂也献给我们就好了。”
她瘦得脱形的面容赫然出现在谢子箐眼前,眼睛呈现出不正常的黑,细细看去似乎还有什么在流动。
冷汗涌出,谢子箐猛然从梦魇中挣脱,喘息不止。
此刻是凡寒星地方时三点半。她妈妈睡着正熟,但谢子箐坐起身子,再也睡不着了。
她扭头凝视了一会妈妈,轻手轻脚地下床,溜进了房间自带的小隔间里。
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小隐秘空间,把谢子箐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都放进去,只要不出安全问题妈妈都不会过问。
这片空间里,一个空罐子被谢子箐塞在角落里。
但谢子箐知道这不是空罐子。
那是她吐血之后用灵力逼出来的,一小滴极其危险的东西。
似乎被稀释了很多次,但这么小小的,几乎肉眼要看不见的东西,在她体内吸收了大量的灵力才遏制住。
既然下了复合毒,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加上这个东西。
只有一种可能,下毒和加入这个东西的人不是同一位。
还有一股势力。
谢子箐凑近罐子,仔细去看那滴不明物体。看起来就是一滴普通的水,但她本能觉得这东西绝对不长这个样子。
它很危险。
灵感在疯狂警报,谢子箐抑制不住浑身的抗拒,无奈退了回去。她盯着罐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与其和非生命体大眼对小眼 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一个小时后,早起晨跑的宗政越人板着脸在厨房逮到了一枚心虚的小厨娘:“你除了做饭没有别的娱乐项目了吗?”
谢子箐挠脸,犹豫:“......看人吃饭?”
宗政越人:“......”这是什么小众爱好。
“不说这个了,阁主”谢子箐立马转移话题,举起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我熬了好久的糖醋排骨,您要尝尝吗?”
排骨放水里煮熟后捞出,和姜,酱油,醋放在一起腌十五分钟。煮排骨水不要倒掉,放在一边,等排骨腌好后放进锅里炸,炸至两面金黄后再倒入排骨水,加入几块半个拳头大的冰糖,大火煮一段时间后小火收汁。
糖裹在排骨上,用筷子夹下来的时刻拉出糖丝,入口先是甜,然后是浓郁的肉香,熬久的糖泛些苦味,正好中和了糖的腻。
这道菜果然没有人能抵挡。
谢子箐把排骨装盘,放进保温盒里。宗政越人看见她往自己那份保温盒里塞了几份菜点。
她发现自己会和别的同学一起吃饭后就执意给他多带,美名其曰多和别人交朋友。
忽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一条死不瞑目的鱼,一手挡住谢子箐盖盒的动作,眼皮狂跳:“这是什么?”
“......”谢子箐缓缓移开视线。
这是浙江黑红名菜,西湖醋鱼。
虽然,虽然它总是被人诟病,说它吃一口就可以连鱼带盘全部掀回西湖,别样放生。但其实谢子箐吃过一盘好吃的西湖醋鱼,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条鱼就是按照她印象里的做法做的。
至于死不瞑目......
一定是凡寒星气候的锅。
宗政越人和鱼对视了一会,不忍地移开视线,转身跑圈去了。
谢子箐犹豫着低头看了一眼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鱼眼睛:“真的...闻名出星球了?”
谢子箐的老师是全老师,文武双全,上能徒手攀爬凡寒星冰川,下能一拳一个打遍隔壁单兵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平通院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地要求体能训练,连带着预备役军校也这么要求。
于是全老师要负责谢子箐所在的班级。
顺带一提全老师对谢子箐十分不满意!
“开学到现在已经三年过去了”他拍着成绩单,面露不满,“你还没有跟别人去演习场比过?”
谢子箐站在他面前,还是入学时的笑容和熟悉的话:“老师,我是机甲师呀。”
全老师手指敲桌,十分不满:“成绩停在中上游,表现平平,考试难题直接放弃......这么遵循中庸之道,到时候建议直接转去南帕西。”
谢子箐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平通院一向贯彻苦寒精神,追求在困境中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执着和坚毅,更追求不服输勇争上游的狠劲。
宗政越人就是平通院最喜欢的那类学生。
谢子箐在平通院是会被骂混日子的学生。
因为她并不是没实力
机甲测试,别人为了把机甲发挥到极致,脸都憋红了,手都要飞出残影了。
谢子箐整个人仿佛开着老奶奶悠闲广场舞的音乐,稳稳控制在中上游。
全老师把资料往桌上一摔,冷笑:“虽然是机甲师,来向你挑战的人也不少吧。你居然一个都没应?”
谢子箐眨眼,的确不少。正如商良所说,这所学校里没事找事的人相当多。你拿走了谁谁谁想要的机甲材料,你和谁谁谁走的太近了,你吃了谁谁谁不喜欢的口味的饮料......
各种离谱的理由都会变成推动你登上演习场的助手。
被某个人缠住过后,商良驳回了陆雨告老师的建议,冷静道:“现实点吧陆女士。学校不提倡单方面的施暴,但提倡双方的切磋。告诉老师只会给全校师生一个懦弱的形象,谢子箐会被欺负得更惨。”
商良叹口气:“要么想办法透明化自己,要么一战成名,不然麻烦不断,学也学不好。”
陆雨不解:“但是这么对待谢子箐,不是在打宗政家的脸吗?”
谢子箐面色不显,语气里已经透露出了微微警告:“陆雨,我们代表不了宗政家”
和主家的孩子玩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下人的孩子这个事实。
除非他们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让主家重视他们。
谢子箐是机甲师,是丹修,是从古至今都被贴上“被保护者”标签的人。
不想被标签裹挟,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果断地扯下它。
谢子箐笑着,直到出门都没再发言。一出门就撞见了路过的季简
对方嘴里还吃着牛奶豆腐——他偷偷带来的牛奶,央着谢子箐做的,宗政越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从全老师办公室里出来的?”季简给她递了一块,谢子箐低头看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了?考差了被骂了?”
自从她给宗政越人塞几份食物后,她和这些绷着世家子弟皮囊的人有了一些交集。交情很浅,偶尔会聊会天,不过谢子箐也不寄希望于阶级差距明显的情况下建立深厚的友谊。
阁主也是一样。
对世家子而言,她这样的人只是沧海一粟,不过是偶然的亮眼吸引了些许注意,很快又消逝在星海里。
星际的星空,亮眼得很呢。
告别了季简,谢子箐把自己闷回了工作室——单兵聚集在演习场,他们就闷在工作室里。
属于她的桌子下藏着一个做了一半的炼丹炉,因为材料稀缺而无奈停工。
谢子箐环顾四周,把炼丹炉扯出来摆弄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凡寒星带有灵力的生物太少了,更别说机甲材料。这么一点进度还是她过度自身灵力赶出来的,品质甚至不能和她以前用过最差的炼丹炉比。
成绩在中游也不全是她无心争先,星际这边的材料她大多没见过,光是辨认材料就要耗她一段时间,同时间段别的人已经在上手了。
感觉回到了初入师门的时间。
谢子箐忽然失了兴趣,把炼丹炉藏了回去,开始啃桌上的一堆零件。
一啃啃到了中午,陆雨来找她吃饭。谢子箐的视线幽幽移到商良身上,后者捂着腰,十分痛苦。
她犹豫了一下:“他这是......被下了黑手?”
专挑腰子打?
她不问还好,一问陆雨就没忍住,嘴角疯狂上扬,笑得颤抖:“被阁主打的!”
谢子箐:“?”
商良想直起身子,又扯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不走运,今天对抗对象抽到了阁主。”
谁?打谁?阁主?
商良当时就蒙了。
但宗政越人已经一副平淡的样子上前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去。
经此一战,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对阁主这么尊敬了。不单单是家世,宗政越人自身的能力也好得无可挑剔。
谢子箐喟叹:“太惨了”
陆雨幸灾乐祸:“太惨了。不过处于朋友关怀,我可以帮你解决掉你的午饭”
商良缓缓扣出一个问号:“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我的午饭?吃食堂去吧你”
陆雨:“又不是我打的,伤成这样也没什么胃口了吧,我来帮助你”
商良:“陆女士,请你明白一个伤员是很需要补充营养的。如果你真的有朋友情怀请把你的排骨分我一半。”
谢子箐掀开自己的保温盒,提醒两个人:“快点吃吧,不然一会儿糖都冻成糖块了。”
凡寒星太冷了,符纸能起的作用有限,一开盖就冷得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