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堂,陆玖安瞧着奶奶精神矍铄的模样,不由眼睛一酸。
上辈子到了三十的年纪,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她,唯有奶奶因放不下她,即便病痛缠身也迟迟不肯闭眼。
她送走这么多亲人,最知道那种生离死别的疼,她不敢想奶奶得知她的死讯会是多么的痛苦。奶奶一生所得三子一女,其中两子都英年早逝,好不容易又有了个小女儿,却也在成年之前夭折,好在那时候她诞生了,奶奶有了寄托,她有了亲人,说起来,奶奶其实是将她当做亲女儿养的。
可谁能想到,最后还是要奶奶这个白发人来送她这个黑发人。
“奶奶~”她借着撒娇的劲咽下嘴里的苦涩,一把扑进奶奶的怀抱,“我都十七了,早该长大了。”
上辈子的十七是怎么样的,陆玖安其实不大记得了,但总是天真纯善的,偶尔有些小任性,也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心里烦闷,如今想起来,真是恍然如梦。但她更喜欢现在的十七岁,因为现在的十七岁有能力保护家人了。
侯夫人本姓为赵,小时候没有自己的名字,都是大丫二丫地叫着,直到出嫁时,才自作主张将名字改成了金玉,自儿子女儿接连去世后,她的心思就全在孙女身上,即便陆玖安掩饰了八九分,她也轻易瞧出不对劲,摸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问:“呦,昨日还睡到日上三竿呢,怎么叫都叫不醒,今日倒是稀奇了,一大早就过来,快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玖安继续撒娇:“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你了。”
赵金玉嘁了声:“奶奶是谁,还不了解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要是闯祸了就直说,趁你爷爷还没回来。”
话音还未落,就听门外传来爽朗的一声笑:“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来者正是广阳侯陆坚,他瞧着高大威武,但陆玖安知道,年轻时十数年的征战在他身上留下数不胜数的伤疤,好些旧伤就此蛰伏,就等爆发的那一天。
“爷爷,”想起祖父临死前苦不堪言的那几个月,陆玖安赶紧从奶奶怀里钻出来,“我瞧你唇色发白,印堂发黑,恐有旧伤复发的征兆,你赶紧去宫里请个太医来好好看看,调理调理身体吧。”
陆坚摘不甚在意地切了声:“你就胡言乱语吧,你会看个狗屁,我身体好着呢,这满朝武将,能打得过我的有几个?”
陆玖安双手抱胸:“爷爷你就吹吧,我舅舅你就打不过。”
陆玖安的舅舅,正是当今天子亲封的威武侯。
说来也是风水轮流转,二十年前,广阳侯跟着先帝打天下,拼死拼活拿下了个侯爵,一同被封侯的还有二十几个共患难的兄弟,风光无限,将旧臣通通踩在脚下。
然而没过多久,有好几个就接连因各种原因被贬。
广阳侯早早看清了先帝的意欲削弱开国功臣的把戏,替小儿子娶亲时没敢往上求,反倒娶了当时在朝堂上没什么话语权的降将之女。
那时候旁的侯爵都笑他傻,可还没笑多久,先帝就过世了,朝堂动乱,侯爵的数量一削再削,倒是曾经降将的儿子谢靖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脱颖而出,压中了宝,一跃成为新皇身边的红人,从前是侯爵瞧不起他,如今是他瞧不起那些老侯爵。
广阳侯虽说再次逃过一劫,但是苦于后继无人,在下坡路上一去不复返,而谢家人才辈出,陆玖安的舅舅谢靖不必说,是乾元帝手下第一猛将,他的两个儿子谢霖平和谢霖定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但谢家再厉害也没用,陆坚想起谢靖就头疼,他们俩如今表面上是亲家,倒不如说是仇家。当初三儿媳死的蹊跷,明面上虽是产后气血不足竭力而亡,实则是被他那不孝子给气的,谢靖为了玖安没将这事闹大,却一直在暗地里针对他,搞得他苦不堪言。
唉,但终究是自家造下的孽,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去去去,”他对孙女无力地挥了挥袖子,在仆人的伺候下脱去朝服,这才感觉一身轻松,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冲老妻抱怨道,“今日这朝上的,真是一肚子气。皇上这才回京呆了几天,又要去打那群突厥,虽说打赢了是好,但总不能这样两手一摊,真就把京城这些事全交给内阁吧,那一个个老东西,屁也不管,如今这京城,不知道窝着多少只满嘴流油的大老鼠呢。”
“皇上的事,你也敢置喙。”赵金玉白了他一眼。
陆坚下巴一抬:“嘿,我怕啥,再过两年老子就要致仕了,我倒盼着他早点把我遣回家呢,现在给我的什么狗屁官职,一分钱都拨不着不说,还要我做成金蛋,做梦去吧。”
他坐下,见大孙女还在,开始赶人:“这才什么时辰,你在这站着作什么,赶紧回去再补补觉,我和你奶奶要说话呢,等用午膳再过来,要吃什么和厨房去说。”
陆玖安一看他那样就知道没把自己话放心上,跟着他一屁股坐下:“我才不走呢,我也要听你和奶奶说话,怎么你们说的话见不得大孙女面啊。”
“嘿呦,嘴倒是挺利索,”陆坚想了想,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便任由她去了,“行,爱听就听吧,只记得一点,听到的可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啊,说了可是要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