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宗门大议在主峰巨大的广场上召开。
各峰弟子按序列站定,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气氛肃穆。
高台之上,许久未曾露面的各峰真君、长老们几乎齐聚一堂,连常年闭关的几位都被惊动出关。师辞墨的师尊霜溟真君,也已从魔界返回,端坐其上,面色依旧冰冷,看不出情绪。
漫天都是威严而沉重的教诲,讲述着如今旧渊愈发活跃的严峻形势,封印松动的隐患,邪魔猖獗,告诫弟子们勤加修炼,严守宗门律令,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波,不能再重蹈问剑覆辙。
修真界无人不知问剑宗惨事,本与天衍、昆仑墟是并肩为修真界剑道巅峰的三大巨擘,同样底蕴深厚,化神坐镇,门下弟子如云。直到万法归宗前夕被魔将谂讥攻上,待到其他宗门支援匆匆赶来,昔日雕栏玉砌,已是满目疮痍。
师辞墨站在暮央雨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垂眸,想着异闻,心思有些飘远。
直到某一刻,周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夹杂着低低的吸气声和压抑的议论,师辞墨似有所感,不经意地侧头看去。
身边队伍是碧波峰,但秦凌萱告假未到,侧头看去时,没有遮挡,便直直看见了太微的队列,看见了队列前方那道许久未见、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宋澈。
对方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墨发被一根简单的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清爽干练,衬得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清晰流畅,素净得近乎肃杀。
似乎也是刚赶回来的样子,看起来风尘仆仆,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微微侧着头,像在聆听长老的训话,眼神却落在虚空处,有些放空,像是匆忙赶回,尚未缓过神来。
师辞墨还是第一次见对方穿如此深重的颜色,平日惯常都是那类飘逸明丽的月白浅色衣衫,现在这过深的颜色,反倒压住了对方眉眼间惯有灼灼逼人的昳丽,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冷冽。
师辞墨看着看着,心里就起了几分酸涩。
为什么她明明摔下崖却看起来一点伤也没有?不是说被毒物咬了吗,脸居然也不见苍白一点?想当初自己被那蜈蚣咬了一口大半个月唇色都是发紫的。
所以说人和人是不能对比的,师辞墨收回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总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冗长的大议仍在继续,高台之上的声音愈发显得空洞。
师辞墨目光扫过各峰弟子队列时,注意到不仅仅是碧波峰的秦凌萱,苏依瑶,还有灵兽峰的萧玉树都未见踪影。
看来这便是传讯时“某些年龄未到便偷跑”的弟子了,不止师辞墨一个,怕是在外被其他事情绊住了手脚,至今未归……
“辞墨。”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师辞墨愣了一下,微微侧首。
是暮央雨。
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婉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倦色寂寥之意难掩,清减几分,想来是这段时间事务繁重,肩上担子更重了。
暮央雨视线落在师辞墨脸上,细细端详片刻,道,“看你气色,比走之前好些了。”
“劳师姐挂心,出宗静养好多了。”师辞墨垂眸。她去南疆之事,并未透露风声,恐怕只有冷千秋能大概猜出一二,暮央雨也不知内情。
暮央雨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过于深究。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周围是其他弟子压低嗓音的议论声,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或担忧。
暮央雨张嘴,正欲再说什么,目光却倏地一顿,越过师辞墨的肩头,落在了另一边太微峰的方向。
师辞墨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宋澈已经回神,微微侧着头,正听着她身旁那位年轻男子说着什么。
那男子生的俊美,站在宋澈旁边,嘴上带着灿烂的笑意,手中正捏着一把团扇快速摇着,看样式还是最近凡间女娘们里面最流行的绣法花纹。动作流畅自然,与周身隐隐透出的强大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天衍太微峰大弟子韵子华。
师辞墨此之前已经见过对方好几次,每次见面都在刷新认知,所以对此人的印象奇异,现在看见对方第一眼下意识就蹙眉。
若不是知道对方修无情道,光看表象就是个普通修士。
师辞墨看着韵子华嘴唇微动,不知道对宋澈说了句什么,宋澈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难看起来,惯常带着或真或假笑意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意。
韵子华似乎毫无所觉,反而像是感应到这边传来的注视,目光一转,精准地投向了清寂峰这边,与师辞墨尚未收回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又化作了欣慰与诡异的慈爱,朝师辞墨露齿灿烂一笑。
师辞墨:“……”
师辞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暮央雨。
果然,暮央雨的脸色已然淡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薄雪。
她平静地收回望向太微方向的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过无关紧要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