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楚瑶安清醒过来,绷直脊背跳出温以成手臂,强行抽出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她眉心微皱,不敢抬头,背过身去找男鬼。
此刻男鬼安静下来,倚在剑边扁着嘴,见她望来眼底燃起火光:“求仙子帮我说情,你师兄通晓追溯魂魄的秘法,只要能找到阿平,我什么都可以做!甘愿化为鬼傀供仙子驱使!”
楚瑶安揉揉太阳穴,忙摆手:“鬼傀可使不得,找到你弟弟魂魄后,你又要做什么呢?问清凶手,亲自去替他报仇?”
男鬼大方颔首:“正是!我有祖上传下来的魂珠,只要对方在化神境之下,报仇不成问题,我有秘法能掩藏自身,仙子也不必担心受牵连。”
“若对方在化神境之上呢?”温以成开口,挡在楚瑶安身前,“到时你怕是只能自爆神魂。”
男鬼垂下头,沉默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家传魂珠乃是一秘宝,其中蕴含历任先祖的守护之念,纵使是北地那位镇魔剑尊的一剑也挡得,若两位能助我报仇,我愿将魂珠双手奉上。”
镇魔剑尊……段鹤远?楚瑶安神色骤然凌厉,绕开温以成上前:“你有这样的宝贝,怎么还会被人一剑困在此处?”
温以成却是了然地点点头:“我道此剑所含剑气凶煞,寻常修士应是当场魂飞魄散,你为何还能神魂完整,原来是有魂珠护体。”
楚瑶安刚起的心思一瞬凉透:“所谓挡下一剑,只是能护下神魂?”
如果是这样,着实有些鸡肋,身体都没了,留神魂去夺别人舍吗?
男鬼见她面露犹豫,忙解释道:“仙子误会,只是我尚未与魂珠结契才会这样,原本我想将此物留给阿平的。待您与魂珠结下血契,它亦能保您身体不受伤害!”
楚瑶安意动,转头看温以成,见他点头,才道:“那魂珠在哪里?只需要帮你找到张志平的魂魄就可以了?”
“是,魂珠便在这凶剑下,仙子只消拔出剑,我立即奉上魂珠,但要结契的话,需要先见到阿平。”
楚瑶安觉得男鬼有些傻,他把东西给了她,还能管她什么时候结契不成?思索间,手已向倒插入地的剑柄伸去。
温以成拉住她:“师妹不可!此人狡猾,他魂体已有半数入魔,拔剑解除束缚,只怕会即刻堕落,执念深重再加不平怨气,世间只会徒增一厉鬼。师妹若对魂珠有兴趣,我有办法能取出。”
男鬼脸色大变:“你!我全心全意求你们,你们竟这般无耻!”说着扭曲身体,厉声道,“我现在就自炼成厉鬼,先杀了你们这两个伪君子!”
楚瑶安一个头两个大,想拉住男鬼,手却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停停停,我怎么就成伪君子了?你弟弟的尸体不是我带来的?我又没说不帮你。”
话音刚落,温以成不赞同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只是贸然解开束缚确实风险极大,你如何保证你不会骗我?求人帮忙,你总得先拿出点诚意来。”
男鬼嗫嚅道:“我说不会骗人就不会骗人,人与人的信任就这么难吗?”说完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身形扭回正常,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看我真挚的眼神!”
楚瑶安迅速睨了眼张志平,与男鬼对上视线:“这样吧,我……与你弟弟的尸体结契,在你兑现诺言后我自会解除契约,让他入土为安,但在此之前,你得把鬼珠给我。”
“与阿平结……结契?”男鬼不可置信,双眼瞪得比鸵鸟蛋还大,“你连尸体都不放过?”
“那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吗?你要是有更好的法子也可以提出来。”楚瑶安移开视线,说实话,她自己都觉得这主意有够丧心病狂的,又不是邪修,谁要和尸体结契啊!
最后,她还是和张志平结了契,把尸体收回天香囊,由温以成拔剑解开男鬼束缚。
剑气散入天地,男鬼拿出一颗绿莹莹的宝珠,放入楚瑶安掌心的同时,自己钻入宝珠之中:“之后便有劳仙子了,待找到阿平魂魄我再出来。”
游魂易被邪修盯上,潜入魂珠便可藏匿气息,但魂珠内若有神魂就不能被结契,怪不得男鬼如此大方先将魂珠奉上,楚瑶安想明白关窍,妥善收好魂珠。
此时,失去主人的领域四分五裂,她与温以成回到青芽谷幻象中,黑夜仍在继续,漆漆墨色中二人一时竟相顾无言。
楚瑶安不记得她是怎么回到竹楼的,好像是大师兄说了句“走吧”,她自然而然跟上,脑中一团浆糊,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大师兄的书房了。
自乱石阵魔气一事被发现,她有很久没来这里,闻着室内熟悉的药味,颇有些怀念。
手边递来一盏青瓷,瓷壁温度正好,淡棕色茶水悠悠漾漾乱晃,譬如她此刻心境。
她轻啜一口茶汤,见温以成在点香,深嗅一口,是带些沉味的檀木香,随口道:“今天的香和往日有些不同?倒和我与师兄初次见面时有些像。”
温以成一顿,转头笑道:“师妹敏锐,确实是那日的香,此香可平心静气,今晚师妹忙碌奔波不断,是以我选了它。”
楚瑶安险些呛到,咽下茶水,双手乖巧放在腿上:“大师兄要骂就骂吧,我确实行事不妥。”
“我怎么敢骂你?”温以成在她对面落座,单手支颐,眼帘微敛,“师妹有自己的心思,做师兄的还能怎么办呢?能做的不过是胆战心惊跟在后头收拾,又是引开风纪司,又是遮掩偷盗尸体,还得帮师妹完成她与厉鬼的约定。”
楚瑶安垂头如鹌鹑:“给师兄添麻烦了……”
“我并不是怪你,只是希望你有事莫要瞒着我。”温以成叹了口气,上身向她倾倒,指尖挑起她掌心,圆润指甲轻轻摩挲,绵柔月色浸进话语里,“你可知我有多担心?还有哪些事是我不知道的,今晚全都告诉我,好不好……”
“啪哒——”
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子掉在二人脚边,窗外,郭离手拿一把石子,扬了扬下巴:“晚上好,师兄,师姐?”
浓密黝黑的睫毛半盖住眼眸,教人瞧不清她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