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澈思的为人,第二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更大。”梅谢雪道。
于焕手脚冰凉,脑袋沉重,只能缓缓转动一双呆愣的眼睛,像是一对木头做的球在木头做的框里来回晃动。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你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在你身上还能看到可利用的地方,你可以为他提供获取情报的渠道。”
“不如将计就计。”息影道。
窗外,雨已经停了,素白的荼糜花凄凄惨惨落了一地,花瓣零碎,像是碎了一地的白玉茶盏。
屋檐下滴落的雨水规律而又富有节拍,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台阶,敲出雨后的寂静。
于焕缓缓抬起头,呆愣化为坚定,眼睛里闪着烁烁的光,“老奴愿为公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梅谢雪站起身,迈过他,走到窗边,丝丝凉气透过窗沿传递到他的指尖,他一把推开了窗子,外头冷冽香气幽幽飘来,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风止雨歇,才更能看清前方的路。”
“等罗叔查探到你妹妹的下落后,我们就开始收网。”梅谢雪声音平静。
五日后,罗叔却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于伯的妹妹已经死了。
在罗叔带着人手赶到甸阳时,几经查证,证实了于焕的妹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病逝,那些所谓的发簪耳环和沾染着鲜血的衣裳,全是澈思凭空伪造。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于焕显得很平静,显然是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他只是在梅府的阁楼上,对着甸阳的方向眺望了很久很久,和煦又干燥的风吹过他的脸颊,风中含着柳絮,那是一种介于羽毛和尘埃之间的一种重量,带着独属于草木的气息一徐一徐地经过于焕周身。
那样微小的柳絮,一瞬间就让他想起来了自己的妹妹。
他的妹妹瘦弱,病症缠身,时常不能下榻,冬日里日日夜夜都在咳嗽,他每每心疼她,想为她找医术高超的大夫,给她吃最好的药材,可是妹妹却总是安慰他,说她的身子会一天天的好起来的,她会和哥哥一起在门口晒太阳,一起出门游玩......可是一切都不曾实现。
世界在此刻变的格外安静又迟缓,飘扬的万千柳絮是春天特有的、稍纵即逝的抚慰,就像是她的妹妹来看他了,在他的耳边轻轻诉说着抚慰人心的话语。
是你回来了吗?
于焕伸出手,接住几片轻如无物的柳絮,在手上也没什么感觉,就像妹妹轻如柳絮的一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于伯。”
是梅谢雪和息影。
于焕的手一倾斜,几片柳絮便轻易地混进风中,与新一片随风而起的柳絮飘向远方,他回过身,行了个礼,“公子。”
“于伯,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梅谢雪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这些轻飘飘的棉絮。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公子。”
其实他说的这个道理,没有比在场的三人更明白透彻的人了。
于伯揉了揉眼角,收敛起悲伤,沉重道:“公子,其实我之前替二皇子做事时留意到......”
陡然间,空气中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尖啸声——
不好!
息影立马锁定了飞箭破空而来的方向,她眼神一凛,推了梅谢雪一把,然后立马扑倒了于伯。
箭矢擦过了于伯的手臂牢牢地钉在柱子上,息影来不及看箭的样式便立马有第二支箭飞来,这次朝着的,是梅谢雪,息影反应迅速,一个起身便抛出袖中的暗器,硬是让箭调转了个方向飞入了树丛,树叶簌簌。
息影挡在梅谢雪身前,心中快速计算着刺客的方向。
梅谢雪低声问:“刺客?”
“对。”息影回。
此时此刻,那个刺客又射出了三箭,三箭齐发,全都对准了梅谢雪,息影抽出袖中短剑,硬生生全都挡住,死死将梅谢雪护在身后,却恍然间听见一声闷哼。
梅谢雪惊道:“不好!于伯!”
息影倏地扭头盯住中了箭倒在地上的于伯,刺客不止一个!
刚刚那三箭只是这最后一箭的掩护,他们的目标只是于焕而已,但息影也不敢轻敌,还是死死护在梅谢雪身前。
等到片刻后罗叔带着人赶到,那方势力见着于伯已经倒地不起后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息影看着于伯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胸膛微弱缓慢地一起一伏,梅谢雪却是整个人有些僵住了,他缓缓道:“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但......”
柳絮似乎泄了气般放弃了在空中飘荡的机会,徐徐悠荡进血泊中,沾染一身红。
那几点素白在一片暗红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诉说着一场未尽的告别,又像是一场触目惊心的遗言。
风过处,越来越多的柳絮飘洒进楼阁,落在于伯的身上,落在穿透他胸口的泛着寒光沾染着鲜血的箭矢上,柳絮纷飞,仿佛下了最后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