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话语传来,却仿佛一根钉子钉入他的脊梁,移动一分都是疼痛,他艰难地低头看着澄黄的茶水,因为他手不自觉的颤动而微微晃动的波澜,像是那日他端着茶水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和煦的春风拂过府中被照料的很好的柳树,枝条在风中荡漾起生命的弧度,勃勃生机的场景里他却端着毒药走向最信任他的人。
悔吗?
当然悔。
在他将茶送到梅横面前时他便悔了,因为他看见了梅横看见他时平静放松的神情和他微微带笑的嘴角,甚至连原本关着的门被他打开了,梅横也没有因此而担心。
可是、可是他竟然就默许自己看着梅横喝下了那杯茶!
他颤抖着放下茶杯,白瓷碰到桌面,发出声响,梅谢雪偏头,又重复了一遍,“于伯,你可有悔?”语气重了些,带了些偏执的执着。
于焕的情绪一朝溃堤,“公子!老奴对不起你和老爷啊!”
他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额上青筋凸起,宛若长年被侵蚀而出的黄土沟壑,眼角的泪顺着沟壑往上走,没入黑银混杂的发间。
沉闷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外头的风声吹动书架上的书,发出弱弱的翻页声。
“所以澈思他许了你什么,让你能做出这种事?”梅谢雪的手把着窗子的框,指节有些泛白。
于焕抬起头,声音悲痛而无可奈何:“他、他抓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妹妹!他用她威胁我......”
“我的亲人大多死在甸阳之战,我知道是大皇子干的,我想找他复仇,可是在那之前二皇子先找到了我,那天他将我妹妹的发簪递到我面前,说他的人将我妹妹照料的很好,替她找了有名的大夫去治疗她虚弱的身体,可是我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于焕咬着牙道,“他分明是用我妹妹要挟我!可是......可是我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我唯一的妹妹!”
“这些事你为何不同我父亲讲?”梅谢雪转身走向他,“我父亲难道不会帮你?”
于焕一愣,眼泪又顺着眼角滑下,“可是怎么来得及!就算我告诉了老爷,二皇子的人就守在病榻前,万一......我不敢赌。”
梅谢雪很轻地笑了一声,天边角落里的乌云渐渐向太阳逼近,大地一半明媚一半阴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良久,梅谢雪道:“茶要凉了,你不喝吗?”
泪干在脸上,不断有新的泪覆盖,“老奴......”
“那日是你沏了君山银针送与父亲喝,今日我也亲手沏了君山银针,”梅谢雪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在于焕心上凌迟,“请你喝。”
于焕恍然抬头,自下而上望见梅谢雪挺拔的身姿,他背对着光,于焕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无法看见从前梅谢雪澄澈清明的眼睛,却能感受到沉重而威严的目光。
这是惩罚,是责怪。
他笑了笑,“早该来的。”
端起茶,一饮而尽。
茶水温凉,却仍带着清香,不愧是老爷一贯爱喝的茶。
他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腹部的剧痛,等待着鲜血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乌云漫过太阳,光亮尽数被阻挡,屋子里一下昏暗下来。
老爷死的那日是明媚的晴天,他死的今日是乌云密布。
或许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因果,对他而言,阴沉的昏暗或许比较适合。
可是过了很久,死亡没有如期而至,他刚想开口,梅谢雪却先一步端起白瓷茶杯道:“不同的人,不同的选择。”
“我的选择是,不让你死。”
黑云压城城欲摧,雷电划破寂寂天空,噼里啪啦的大雨倾盆,打在低垂着头的荼糜花,花瓣零落在地,素白的荼糜花却更显纯洁。
息影笑了,谁说末路不会是新生。
身后的门开了,“息影,下雨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