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谢雪的背磕到桌角,发出一声闷哼,背后贴着墙,凉意透过衣裳侵入脊背。
他刚想说话,猝不及防地感受到脖子上的冰凉。
刚刚杀了三人的刀,现在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果梅谢雪能看见,那么他此刻眼前的息影眸色深沉,周身浮起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那模样真真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说的话仿佛带着一层寒气,“你早就知道。”
梅谢雪显得很安静,“是。”
“什么时候?”
“你来到我这里的第一天。”
果然,若不是早就知晓她的身份,那些隐匿在屋子四周的暗卫为何迟迟没有动作,任由危星的人在院子里喊打喊杀,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有她在,他就一定会没事。
刀上挂着的雨水顺着刀尖滴落在梅谢雪的脖子里,他喉结微动,伸出手想去抓息影的衣服。
息影见他伸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躲开,梅谢雪抓了个空。
他只是声音隐忍又带有一丝心疼:“你冷不冷?”
息影的心一跳,刀却未移动分毫。
她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在危星里有暗桩?”
梅谢雪手指慢慢蜷缩着收回,垂落在身侧。
“有一些,不过只是得到了朱雀使叛逃的消息,开始并不知道你是谁,后来你伤重,我找了易神医之女易蕙心来为你医治,她认出了你身上的伤痕出自危星,再结合此前种种关于朱雀使的传闻,才明白了原来我家息影就是大名鼎鼎的朱雀使。”梅谢雪说到最后他有些无奈地笑笑。
息影一把推开了他,刀落在地上。
“......我不杀你,算是还了那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发哑。
梅谢雪摸索着往前,却被息影一声吓住:“站住!”
梅谢雪一下定在原地,原本挺直的腰似乎有些撑不住地弯了,他的肩膀一下垮下去,“你是不是要走了。”
息影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是。”
“可否......”后面的话突然腰斩在梅谢雪的嘴里。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留下?
他在最初接受她作为婢女的请求时就已经想到这个结果,昔日相守的话语如烟般消散,捉不住也找不回来。
那只是那时的他对于自己孤寂一生的自我安慰。
他曾想借她的眼去看苍梧山的春花烂漫,夏木葱茏,秋枫银杏,冬日白雪,可是冬日的雪还未来临,她便要走了吗?
那些未曾共赴的风花雪月,最终都成了梅谢雪心中的鹅毛大雪。
于是他便闭嘴。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她必须赶快回去。
“你会回来吗?”
“或许等梅花开时,或许......海枯石烂之时。”
梅谢雪紧抿着唇,单薄的身子仿佛一碰就碎。
这尊玉雕像仿佛从心口的位置蔓延出无数道细细碎碎的裂痕,只是没有声响。
“公子上 床吧,太晚了该睡了。”
息影搀扶着他,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走到床边坐下,等息影要松手时梅谢雪手腕一转拉住了她。
他的声音也在抖,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突然透露出一种执拗的倔强,“是不是我醒来你就已经走了?”
息影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腕,“我会等到明天罗叔来了再走。”
她挣开他紧紧用力的手,硬将他压 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睡吧公子。”
梅谢雪合眼,轻颤的眼皮遮住了那双眼睛,心里有无数声音在呐喊争吵,可他现在却无话可说。
息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如水。
公子啊,我怎会等你醒了再走呢?
月光无法透过窗棂,息影立在床边,静静在黑暗中用眼睛描摹他紧蹙的眉峰,轻抿的唇,虽然不清晰,但她却十分细致的描绘他的轮廓。
她在那站了很久,梅谢雪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她轻轻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在黑夜里静静悄悄地换上。
她摸了摸这品质上乘的衣袖,突然心脏一阵绞痛,疼痛仿佛牵动了四肢躯干,她一下跌坐在她那张床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梅谢雪,突然附身,一个冰凉的吻落在梅谢雪额头,像一片雪花落下又转瞬消融。
息影深深最后看了他一眼,“再见,梅谢雪。”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轻不可闻。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喊出他的名字竟是离别之际。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只是有一道热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融进院子里的夜色,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朝着右边的树梢就飞了出去。
“出来!”
一名暗卫从林中飞出,在息影身后站定,也不开口说话。
息影转身,看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她扫了眼四周,“我要走了,你们记得将这里清理干净,你们家公子应该不喜欢这种血腥气。”
“还有,记得传信给罗叔,让他带几个侍奉的人过来,我走了以后可没人照顾你家公子了。”
那人还是不说话。
“最后,记得替我保护好他......这个地方已经不太安全了,让他回玉京吧。”
那人这次点了点头,还抱了个拳,又倏的一下飞回林中。
息影转身去把尸体上她的短刀拔出,刀上沾了不少血迹,她皱着眉用那尸体的衣裳将其擦干净,再收回鞘中。
她果断地起身离开,只是在那株梅树前停留了一眼,那株梅树或许冬日里就要开花,只是不知她是否能看见。
此后种种,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