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过几天再考你。”
息影起身的姿势一顿,觉得不可思议,“不必了吧,况且公子您教我这些,我一个奴婢也没地方用啊!”
梅谢雪淡淡一笑,带了些高深的意味,“会有用到的一天的。”
夜幕很快降临,繁星缀满天空,簇拥着明月,秋蝉抱着树嘶鸣,枯黄落叶从树梢脱落,独自在风中飘零。
屋内光线明明眛昧,两道模糊人影在窗帘上寂静摆动,忽的一人拔高了一节——是息影起身收拾碗筷。
筷子与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梅谢雪忽然出声,“息影。”
息影手上的动作不停,抬头看他,“嗯?怎么?”
“从云周来这儿,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息影的眼神刹那间一暗,他想打探些什么?
她缓缓回答,“嗯,很累,我一面逃,还有一面关注是否被我的父亲追上,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真的很累......幸好,幸好遇见了公子。”
“不过福祸相依罢了。”
“是,遇见公子是我的福。”
梅谢雪听了展颜一笑,“可真会说话。”突然他又话锋一转,“息影你长什么样?好看吗?”
其实息影长得非常出挑,清丽中带些妩媚,似梨花又似玫瑰,出任务时不少人都夸赞过她的容貌,不过息影还是淡淡的说:“一般,无甚出挑。”
“要是我能看见就好了,就算无甚出挑,我也想看看你的模样。”
“公子,你的眼睛是天生这样的吗?”息影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随后他凄然一笑,“其实是被毒瞎的。”
他又看上去毫不在意地玩笑道,“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往外传啊。”
息影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道,“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你会看见我的样子的。”昏暗的烛火在息影眼中闪烁跳跃,“一定会的。”
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世界被笼罩在雨的寂灭中,经久不息。
息影心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绪,这是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悄悄的在她心里滋生蔓延,就像是坚硬的冰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丝丝缕缕的阳光渗透进来,以它的无私的温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坚冰,露出了其下原本的荒芜土地,冰凉的水流在上一淌而过。
她用一种温和的近乎慈悲的目光细细地在心中刻画下眼前这个单薄又孤独的身影。
风声呼啸,烛影摇曳。
梅谢雪突然以一种希冀又带有肯定的语气说道,“一定会的,”他再次强调,“我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看见你的样子。”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彼时的梅谢雪也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在满目黑暗的混沌中说出这一番笃定的话,毕竟他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握。
澄平十二年后自以为是的心如磐石,却在与她相处的十几个日与夜中悄然轰踏,掀起一片尘土,又忽的随风而逝。
心里无数的声音提醒着他面前的人来路不明,这样突然的不明来意的闯入他平静并且平淡的生活,使得偏离了原本的一切。
他自认为不该相信她的一切,包括姓名,出生,来历,甚至于她方才看似暖意的安慰,谁也不知是真是假。
梅谢雪的心里仿若有数不清的陀螺在旋转,有些头晕。
那些看似可怜实则拙劣的谎言,那些看似讨巧乖顺背后的别有用心,明明该一刀割舍,不该有一丝牵绊的让一切归位,但他却反让自己沉沦。
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静静地听窗外的冷雨,这也很好。
其实他很擅长说服自己,让自己喜欢自己想要喜欢的,让自己厌恶自己想要厌恶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么后果他自己承担,无论好坏与否,就像屋外的病梅,无论怎样枯败,怎样凋零,怎样摇摇欲坠,那都始终是梅。
梅立于天地,无惧寒风暴雪。
流水迢迢而逝,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满雾气氤氲的山间,息影站在山上往下望,晨雾充溢林间,金光飘荡,万丈祥光,一切静谧又梦幻。
她伸了伸懒腰,呼出一口气,迷迷蒙蒙的水汽刹那间显现,又在半空中渐渐散去。
今日她要干一件大事。
她搬来工具,叉着腰面对几株病梅,恶狠狠地点了点它们,“今年必让你们开花!”
前几日梅谢雪和她说过院子里的梅树都是病梅,难以开花,让她别试着治好它们了,可她偏不信邪,偏要试试。
梅谢雪的院子里,怎能没有梅花?
幸亏息影早年在危星跟擅长栽木移花的星星学过一手,否则还真拿这些梅树没办法,于是她每天都非常精细并且耐心地照料这些病梅,它们竟也奇迹般的有了复苏之意。
这一日她一如往常地照料梅树,手上沾了点点泥土,这时几声不同于往常的动静从小径深处悠悠传来。
息影屏息静听,心弦不自觉点拉紧,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