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息影转身去厨房忙活,炊烟很快升上了天际,又消散在风中。
饭后息影扶着他在床上坐下,榻上的被褥已经被息影堆在了一旁。
息影看着梅谢雪缓缓抬手,绕着耳后松开了缠在眼睛上的布,那是息影第一次看见梅谢雪完整的面庞——果真是惊为天人,甚至于比那些闻名于青国的美男子还要好看。
布条缓缓揭下,梅谢雪闭着眼,连眼睛闭着的弧度都显得极为完美无瑕,像是精心勾勒描摹出的线条,他缓缓掀起鸦羽般的眼睫,露出睫下一双漆黑的却毫无神采的眼睛。
仿佛被纯白寒冷的冰雪覆盖的一株凄艳的寒梅——绝美却难有生息。
息影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别再试探我是否真的瞎了。”梅谢雪蓦然道。
息影一惊,连忙缩回手,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你挡着光了。”
“你看得见?”
“不,看不见,但也不算完全瞎。”
这算什么。
息影狐疑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心知他身上恐怕也藏着许多秘密,否则当年闻名京都的梅家公子为何突然销声匿迹,成了个半瞎不瞎的瞎子,还跑到这苍梧山上来隐居。
当年梅府的危星暗探也只传回梅家公子于澄平十二年突发恶疾隐于苍梧山的消息。
息影盯着梅谢雪蒙了层雾的眼睛若有所思,或许不是恶疾呢。
“别再盯着我眼睛看了。”
“我没有。”息影立刻否认。
“你有,我感觉到了。”梅谢雪笃定道。
“......”息影悻悻别过眼去。
所幸他也没有过多追究,“帮我去柜子里找条布出来。”
“柜子?”
梅谢雪指了指墙角的柜子道:“那里。”
息影慢腾腾地移过去,伴随着短暂的咯吱声,柜门被打开了,里面的衣物不多,颜色款式也很清简,看上去很干净,在角落里整齐地堆叠着,想必也是山下的镇民帮忙打理的。
“公子,你要哪一条?”
“都可。”
息影看见他手上拿着的那条是松绿色,扭过头面对墙角里那几条布思忖了一番,最终决定拿一条红的,因为她想看看清冷的雪遇上艳丽的红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笑嘻嘻地拿着红布条走到梅谢雪面前,往前一递,脆声道:“给,公子。”
梅谢雪抬起手在半空中抓空了两下,于是息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红布条轻轻放在了他手上,“在这里。”
“这是哪一条?”梅谢雪问。
“跟你手上一样的那条。”息影面不改色地撒谎,满眼期待地看着梅谢雪。
“哦,那这条你帮我洗了吧。”梅谢雪将从眼睛上卸下来的那一条递给息影,“以后我让李婶王叔他们都不用上来了,洗衣做饭什么的都得你来。”
“嗯,好。”息影乖乖应下。
“这样你就不用怕遇见他们了。”梅谢雪说得云淡风轻。
息影却猝然一惊,沉沉地看着梅谢雪,半晌无言。
秋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升起的日光驱散了林雾,小溪依旧淙淙奔向远方,溅起跳跃的水珠。
梅谢雪将红布条在手中摊平,慢慢覆上眼睛,遮住空洞的双眼,双手绕到耳后打了个结,但打了好几次却总是松垮,梅谢雪眉头轻蹙,息影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红布条道,“我帮你。”
她走上前挨着梅谢雪坐下,他们的体温相接只隔着几层布料,息影不动声色的拉开一些距离,松开先前的结,布条顺着梅谢雪的鼻尖滑落,轻柔的触感仿佛挠过他的心尖,有些痒。
他的眼睫轻颤,手指不自觉攥住了衣袖,接着布条完全覆盖了他眼中为数不多的光亮,像是漫天飘洒的白雪,淹没了雪地上最后一株凄凄红梅。
梅谢雪感受到息影的手在他脑后轻柔细致地打了个结,空气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他的衣裳所散发出来的香味,而他的衣裳此刻正在息影身上。
在背对息影另一侧,梅谢雪轻轻勾了勾嘴角。
“好了。”息影拍拍手起身,站在他面前细细打量。
此刻梅谢雪的薄唇轻抿,唇色泛着微红,苍白的脸色在艳丽红色的衬托下显得愈发通透病态,像是苍茫雪地里的一株病梅在风中摇摆。
梅谢雪俊眉微蹙,鼻梁高挺,线条流畅,额间撇下几缕碎发,发簪微斜,息影竟不自觉地伸手替他扶正,“歪了。”
梅谢雪的脊背蓦地一僵,旋即恢复如常。
红带配雪,果真相得益彰。
息影愉悦地端详着面前赏心悦目的人,弯了弯嘴角。
“你在看我吗?”梅谢雪偏了偏头似有所觉。
息影一扬眉,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他:“没有啊。”
梅谢雪毫不留情地插穿她,“骗子。”
息影嗤嗤一笑,不说话。
他分明感受到她胶着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了。
太阳从云层中探出,竹间清影映照在窗棂上,留下浅淡的痕。
息影忽然一个跨步,衣袖擦着梅谢雪的手臂而过,去捞他身侧的松绿布条,耳畔掀起一阵轻柔的风,梅谢雪听见一声浅笑,“我先去帮你把这条洗了。”
息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竹叶簌簌,仿佛在偷偷挠动梅谢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