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地、长长地松懈下来,他挥退了太医,依旧坐在床边,守着床上的人儿,身上的疲惫感却挥散不去。
当沈兰珠再次真正清醒过来,已是翌日正午时分。
强烈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意识逐渐回笼,身体的知觉也随之复苏,她试着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右膝处传来的剧痛,尖锐猛烈,瞬间让她痛呼出声:“嘶——”
几乎是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焦灼感,大步冲了进来,带起的微风拂动了床边的纱幔。
“兰儿!你醒了!” 萧彻的声音里满是狂喜,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俊朗的脸上满是疲惫的痕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青的胡茬,身上的龙袍也显得有些褶皱凌乱。
他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笑容却显得狼狈又心酸,“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膝盖是不是很疼?太医!太医......”
他语无伦次。
“渴不渴?要不要先喝点水?还是想吃点什么?外面都备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从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端过一盏温热的清水,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他小心翼翼地一手托起沈兰珠的后颈,试图扶她起身,另一只手端着玉杯,想要凑近她的唇边。“来,喝点水润润喉......”
杯沿即将触碰到她干裂的嘴唇时,沈兰珠盯着那只端着杯子的手,抬起手,狠狠地挥了出去!
“啪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那只玉杯,连同里面清澈的温水,瞬间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片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炸开,飞溅得到处都是。
侍立在殿角的高德胜和几个小内侍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唯恐触怒了圣颜。
萧彻的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缓缓抬头,看向床上偏过脸去、紧紧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的沈兰珠,她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地上的狼藉,动作迅捷,大气不敢出。高德胜一个眼神,所有侍立的身影都退了出去,偌大的紫宸殿只余下他们两人。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铜兽香炉口袅袅逸出青烟,苦涩药味与龙涎香在空气中弥漫,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萧彻沉默地坐在那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眼底是卑微到极致耐心。
他看向榻上那抹背对着他、单薄得仿佛要碎裂的身影,声音放得极低:“药......先放着,等你想喝了再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想......想吃点什么,也告诉我。我......一直在这。”
床上的沈兰珠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紧握在锦被外的拳头,青筋微凸。
窗外日影西斜,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切割出长长的、带着凉意的光影。
案几上的药碗不再腾起热气,褐色的汤药只剩下余温。
萧彻终是忍不住了。他端起那碗药,步履轻缓却沉重地走到床边,他俯下身,试图去扶那单薄的肩膀,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唯恐再惊扰了她:“兰儿......”
“把药喝了,身子要紧。”
沈兰珠往里侧缩了一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有那紧握的拳头在锦被上微微颤抖。
“听话,”他声音里的恳求又重了几分,“把药喝了,才能好起来......”
“姑姑......”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滚过毫无血色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干裂的嘴角。
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萧彻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难以呼吸。
她昏迷这两日,他一遍遍用沾湿温水的帕子轻柔地擦拭她的唇角,湿润她的肌肤,生怕她醒来难受,此刻这滴泪,比方才碎片更锋利地刺痛了他。
他没有回答。
而他的沉默,就是最清晰、也最残忍的答案。
多余,她问得何其多余!
姑姑怎么会不知道?
这紫宸殿是天子寝宫!陛下亲自抱着一个女子进来,日夜守候,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重重宫阙?
“兰儿,”萧彻看透了她所有的痛苦根源,“我不在乎。其他人,不敢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我在乎!”她猛地转过头,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发颤,但那双红肿的眼中却燃烧着痛楚,随即,声音又迅速低弱下去,带着一种心碎的悲鸣,“......姑姑待我如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