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恰好是最让金胜昔心寒的。一边是护卫一方边境、战功累累的镇国将军,另一边是护国寺德高望重、把控神女国脉多年的玄冥方丈,倘若两人勾连,起了谋逆之心,这和颈边悬着一把随时要剜掉脑袋的利剑有什么区别。
景隆帝后宫虽人少清净,但苏施琅能一路坐到这个位置,一定不会是个蠢货。今日她来,透露了这些消息,一方面或许是有轻视自己的成分在,另一方面,也是她背后的人在向自己示好。
这些信息是那人亲手递过来,送给她的。
但他们凭什么觉得她金胜昔会站在他们那一边?
金胜昔捏紧了衣袖,袖袋中的瓷瓶坠坠地摇晃。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决定去与玄明方丈见一面。
*
夜风簌簌吹过窗棂,怀春蒙着夜色策马回到守息塔下。前方有人影,隔着夜色,她看不明晰,但隐约能看清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怀春皱了皱眉,扯紧了缰绳,紧急刹了马。
小竹尾随在她身后,也跟着被迫叫停。
“神女殿下,怎么了?”她探出头,有些好奇。
怀春刚结束一场祭祀礼,手臂被冻得失去了痛觉,一路凛冽的寒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眉心微蹙,说:“是京城那边的人。”
“护国寺的人?”小竹很意外,“他们来做什么?如今圣上不是不希望您与他们接触吗?”
“所以那不是护国寺的人。”怀春淡淡地说。马匹被她牵着,放缓了步子继续朝前走。她仿佛不染纤尘的长袍从马背上垂落,随着晃动一颤一颤。
“应该是圣上的人。”
早在几天前,怀春收到一条由江海川代为转递的短笺。初收到时很意外,一时想不明白江海川没事来找她做什么。
知道她展开短笺,上面简略地写着:“怀春,暂离淮州。”
是玄明方丈的字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让她离开淮州。
第一次她以为是护国寺在与皇室的博弈场中,不愿失去她这颗能与国脉相连的棋子,遂劝她离开。她不留余地地拒绝了,护国寺不会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但相较于第一次的规劝,第二次变得更加强硬,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怀春从中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这令她不得不忧心起京城的形势。
金胜昔走了许多天。怀春不免对她感到忧心,也不知她在京城过得如何。
如今守息塔的顶层房间里,为金胜昔增添的东西,像更换衣物时拉起的遮挡帘、衣柜中空出的位置、枕头、被褥,都被怀春好好保存着,从未撤走。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习惯了,还是下意识期盼并相信着金胜昔还会回来。
关于那张纸笺,尽管隐约察觉到不对,但怀春还是决定留守在淮州。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淮州国脉崩坏愈演愈烈,就算她想走,也已经走不脱了。
思绪被拉回眼前,怀春骑着马愈发走近,塔下那人见她回来,仓皇地冲过来。
“怎么了?你是……”怀春下马,将牵着马的缰绳交给小竹。
那人嘴唇都被冻得发白,也不知在寒风中站了多久,急急地单膝跪下,将手中的物件高高举起。
怀春看清了:那是一个被油布包着,又被捆绳捆得严严实实的信筒。
那人道:“卑职乃淮州龙门驿驿卒,叩见神女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奉上传喻,敕书一封,请神女殿下验勘合、封印。”
怀春恍然:是圣上的传信。
“银杏失职,怎么不先请您进耳房坐坐,外头天寒地冻的。”她接过信筒,半蹲下身,将人扶起,边带着往塔下耳房中走,一边又嘱咐小竹:“去把银杏唤出来。”
驿卒不敢真让她服,虚虚接着动作起身:“卑职不敢。银杏小姐当然邀请过卑职。是卑职怕耽误了信件送达,执意要站在屋外的。”
耳房内,借着昏黄的烛火,怀春检查了信筒的火漆封口,确保完好无损。银杏字写得比小竹漂亮,正在一旁帮忙记录着信筒接收的时间、状态和交接人。
怀春垂着眼睛,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撬开了火漆。信筒里头装着一张绢帛文书。
她展开来,先看过信尾,那确实盖着景隆帝那方鲜红的玉玺。而后再读文字。一目十行地扫过,忽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