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一自然也看出了乌月七的意思，他原本明亮潋滟的双眼一寸寸暗了下去，湿漉漉着一双眼瞳，一副异常失落又强忍着不愿意让乌月七看出来的倔强表情。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难道就算这样，月七你仍要推辞吗？”

说到最后，话尾处已然泄了颤音。

话都说成这样了，乌月七自然心里动容。

老实说，她对于这些果实也不是说一点都没动心，只是她原本想着留下，以便减少桃子一因为果实而造成的灵力损耗。况且之前，她无功不受禄的，收下也别扭。

只是现在，对于乌月七而言，一则这枚丹药或许真的能帮得上她的忙，二则桃子一这委屈巴巴希望她收下的样子，她好像也没有拒绝的办法。

若是再像之前那样费劲口舌地说明其中细节，且不说桃子一会不会一点也不在乎地硬塞在她手里。只怕那些话一说出口，就已经刺伤桃子一的一片好心了。

收下吧。

承下他的好意，也让他好安心些。

既然这枚丹药是桃子一铁了心地想要作为礼物赠予给她，她乌月七也该稍稍知趣点，莫要辜负了桃子一的一片好意，也省得他俩都临近分别了还引得彼此不快。

既然打定了主意，乌月七也不再多想，没有异议地接过了桃子一递过来的丹药，装进了她腰间的锦袋里，随后真心实意向桃子一道谢道。

“那便多谢你了，子一。”

“你我之间还用说谢吗。我只是盼着这丹药有点作用，能帮上你就好。”

看到乌月七收下了自己的东西，桃子一的心里也随即一松，借着还算轻松的氛围，问出了那个他关注已久却不甚清楚的问题。

“月七你这一去，要多久时日？可否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七年。”乌月七先是脱口而出一个时间，说完又觉得有些武断，后来斟酌了片刻道，“七年左右。或许早一两年，或许晚一两年，乃至更久。因为天雷的缘故，我也给不出更准确的时间，只能说个大概。”

“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我绝不失约于你。我既然向你许下了回来找你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你会等我，我又怎么舍得久久不回来见你呢。纵使千难万险刀山火海，我也照样回来见你。”

乌月七这一番话说得恳切，但桃子一在欣慰之余却显得有些顾虑。桃子一明白自己心里的那关还没有跨过去。

他虽为草木化妖，生性单纯迟钝，但也不是完全不谙世事。就算只是微小的草木，彼此之间也会相互抢夺阳光与水露。

或许月七常常认为他不通世故太过单纯，其中缘由一半是因他本性如此，而另一半却是他桃子一有心扮作，以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引她牵挂，让她忧心。

在月七对他叮嘱的每一句话中，望向他的每一个温柔眼神中，确认存在，消弭寂寞。

而他在知晓不能与月七同行后，迟迟不愿意放手，一半是因为他的确是忧心着月七的安危，若非时局逼人，他定不让月七独自前行；而另一半却是因为年少过往时，他被抛下的不安隐隐作祟。

桃子一在心里无声苦笑着，心想他与月七真的很像。虽然自己被埋藏得极深，但他也是不安的。

乌月七的话语越是妥帖周全，临别的时刻也将越是靠近。他桃子一对自身的价值判断也越是空悬。

但这本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绝不能如此想她。除开对乌月七自身安危的考量，他本不该再对她有任何的犹疑。

若想要彼此都无大的损伤，那他们就注定先有此日的别离。就算之后有着无穷无尽的变数，他们也必须去赌，去赌一个更好的可能。

因而，桃子一吞咽下自己心中所有的欲念。

随后，他听到自己无比平静的话语声。

“嗯，我相信你。月七你走吧。”

桃子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完这句话的，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自己因为心中苦涩说不出话，而另一个人借着他的嘴，帮着他把他应该说的话尽数道出。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想若无其事，就越是显露无疑，越是遮掩，就越是明显。

桃子一这一点不含任何情绪的语气声，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闻言乌月七眉梢一挑，正对上眼睛红得几乎滴血的桃子一。

桃子一的眼睛本就是引人注目的红色，加上眼尾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染了一抹赤色，这样可怜的模样又更增了几分引人怜惜的情欲，伴着眼里若影若现的水光，如同带着钩子，越发得勾魂摄魄。

只是比起那些，乌月七显然更在意桃子一藏在眼底的东西，那些东西晦涩难懂却又炽热浓烈。

他在不安。

乌月七心想，不安的个中滋味她最为熟悉，绝不会认错。

她只是疑惑于桃子一不安的原因，她本以为自己说得还算中听，既许了承诺也留下了东西作为慰藉和指引，桃子一也说了相信她。

她还忽略了什么？

眼睛里闪过好奇的精光，乌月七先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桃子一看了一会，突然毫无预兆地移了身形，一整个倾身上前！

面对突然靠近的乌月七，桃子一自然是一个措手不及，方才费力维持的冷面瞬间被拆了个干净。

桃子一看到乌月七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黑色的双瞳悄然漫出狡黠的笑意，神采明媚动人，毫不遮掩地对着桃子一莞尔一笑。

这个样子的月七，很少见啊。

桃子一心里这样想着，脸颊也有些发烫。他一边心中泛起狂喜，一边因为心中激动而慌张得不成样子。

乌月七的动作很快，一瞬之后，彼此已然挨得极近，相离不过分寸。此时此刻，天地万籁俱静，只余下彼此呼吸交错间浅浅的吐息声。

渐起的红晕慢慢从脸颊传到别处。

乌月七先是看了看桃子一红着一张脸，却强绷着故作轻松的模样，后又看到桃子一已然红透的耳尖。顿时心中玩闹的心思大起，她故意凑近一分，接着坏心思地朝着桃子一的耳畔吹了一口气。

吐息虽轻，却混杂着不少的热意。桃子一像是触电般不受控制的猛地抖了抖身形，耳畔也变得更红了。

一阵难言的酥麻传来，桃子一随即听见乌月七压着声音的浅笑声。桃子一以为是乌月七要跟自己说点什么，配合着偏了头。

但一切都是安静的、出乎意料的，脸颊的一处如同柔软的长羽划过——桃子一得到一个很轻很轻的、一触即离的吻。

标记。

就像是野兽就此标记了心怡的猎物，等待着来日将其捕获品尝。

危险暧昧。

惊喜交加。

桃子一有些迟钝地碰了碰自己被吻过的那一处。被碰触的那一小块皮肤泛起酥泛起麻，方才轻飘飘的一碰虽转瞬即逝，却如同世间最高明的撩拨，悄然勾起无限难耐的欲色与渴望。

“你这副呆呆的模样会让我很想欺负你哦。”乌月七难得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说话间时不时露出自己口中的尖牙，故意拖长了语气，试图吓唬吓唬桃子一，“要知道，我原本可是想着狠狠咬你一口的。”

却不想桃子一闻言倏地心神一动，突然觉得乌月七方才的动作也太轻了些，只几句话的功夫，那些酥麻的触感就已消失殆尽，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

深重的欲色攀爬上桃子一赤红的双瞳，一种奇怪的饥饿感慢慢上浮到心间，喉结也随之不自然地快速滚动了一下。

可他很饿，很渴。

如同美味浅尝辄止后突然消失。被截断的巨大渴望下，他开始急切地想要寻求什么，试图吞咽什么，满足什么。

不够，还不够。

他需要，被狠狠地咬下，或者，狠狠地咬上什么。

“但我后来想想还是算了，选了一个比较温柔的方式。毕竟我怕痛，自然也不想让你痛。”眼见桃子一面上并无惧色，明显是没有吓到，乌月七耸耸肩，“时间也不早了，我想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子一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话音未落，乌月七便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她瞬间便落在桃子一的怀里。肩膀突然多了些重量——原来是桃子一把下巴埋在她的颈窝处。

桃子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落在她的耳边，听着声音像是在难过，也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乌月七还没来得开始感知，便听见桃子一低声喃喃说着什么。桃子一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乌月七仍旧听清了。

他说，“我是你的。”

桃子一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同落入水中的千斤重石，猛地在乌月七心间炸起一片惊涛。

乌月七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她终于明白桃子一不安的原因了。

他原来是怕自己也丢下他。

傻瓜。

她不会丢下他的。

因为，她也如他一样的，孤独。

何其有幸，她们彼此看见，也彼此需要。

“嗯。你当然是我的。”乌月七含着笑意，拍了拍桃子一的后背，挑起桃子一一抹发丝留在指节间，“我之前劝了你那么久，你不听。现在你就算后悔了，也没后悔药可以买啦。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只要我还在，你就必须陪伴在我身旁。”

这些话正是桃子一现在所需要的，乌月七终于直白地展现了对他的占有欲。

“好。”桃子一发出一道闷闷的声响，随即将乌月七环腰抱得更紧。

“呵呵。”乌月七轻笑了一声，偏了脑袋往桃子一那边的方向靠去，“安心些吧，你这么好，我哪里舍得抛下你这么一个大宝贝啊。”

似乎是被乌月七话语中的大宝贝刺激了，桃子一动作先是停滞一刻，随后竟然贴着乌月七的脸颊就开始狂蹭蹭蹭蹭。桃子一如同正在撒娇的小猫咪，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法表达着自己的不舍与爱意。

乌月七被蹭得一阵一阵得发痒，加上又觉得桃子一这个行为颇为有趣，乐得藏不住笑出了声音：“哈哈，很痒诶。子一你这是干什么。这该不会是什么特别的告别仪式吧。”

他们两个欢欢乐乐地闹了一阵，时间也临近最后的时刻，彼此再次相视而立。

“我尽量早点回来，不让你等得太久。”乌月七道，“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知道了，你万事小心。”桃子一抬手理了理乌月七有些杂乱的头发，“我向你许诺，你我再见时，哪怕生死都不能再分开你我。”

“好，一言为定。”桃子一话语中的分量，乌月七已然明白。

我们都要活下去。

我们都会活下来。

活下去与对方，再次重逢。

你我皆为纸鸢，也彼此皆手握着能牵引对方归来的线

她与他互为神明，也互为彼此的祭品。

在权衡的天平上，她与他都押上了最重的砝码。

最后，在无数飘落的方菲中，桃子一目送着乌月七的远去，看着她于最后转身，回头遥遥一望，挥着手向他告别。

桃子一清楚地看见梦里自己那只未能送出的桃木镯，随着乌月七挥动着手臂，在她的手腕上跃动，而他桃子一的腰间，系着那枚本应辗转多年才到他手中的桃花佩。

彼此的礼物都好好地送给了对方，由彼此戴上或系起，默默地守在了各自的身边，无声无息地牵引着各自的缘分。

桃子一一直注视着乌月七的身影，直至那道身影完全隐去才作罢。他把玩着自己腰间的桃花佩，只觉得手中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如他梦中所示的那样，乌月七依旧离开了。但至少这一次，他们好好地道别过了，也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了彼此。

桃子一慢慢定了心神，看着谷中无数纷飞的花瓣如同谷中四散分开的灵力，立刻有了决断，转身走向山谷中央。

这一次，他绝不会只是一味地等待。

她与他，各自有属于自己的战场。

她与他也一同相信着、祝福着、期许着彼此相约的重逢时刻。

而在不为人所知的一处，名为命运的河流，也曾未有过一日的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