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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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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眼眸微沉。看来这位家主,还不想让儿子死。

陈行槺痛得几乎又要大叫,意识却陡然清醒:母亲不喜人在她面前失态。于是死死咬住牙关,将声音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再僵持下去,谁也跑不了,无论是觅儿还是七月。此行凶多吉少早有预料,只是真到时候,依旧难以面对。他们是为救觅儿而来,被抓住等于功亏一篑……

七月站在陈行槺身后,心知少主对陈家还有用,性命无虞,但缺胳膊少腿说不定。目光垂落间,只见他回头,两人视线相撞。

陈行槺生了一双好看的眼,却总是蕴着一股驱不散的阴郁。

最初,七月不过是他手中一具傀儡。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任务间隙,七月会插插花养养鱼。渐渐地,院里草木多起来。直到大雪落下覆盖万物,除了寒梅与枯枝,别的几乎全被雪染成天地一色白。回想以前,七月就喜欢捣鼓院里那点梅,还有房中窗棂上的惊花鸟。

有时候真觉得像一家人。

白天,陈行槺与觅儿外出办事,七月留下来看院儿。待到傍晚二人回来,常能见她躺在摇椅上小憩,屋内桌上放着备好的温热饭菜。陈行槺不是什么大少爷,即使有大少爷和少主的名号,却没什么架子,他知道都是强加于身的枷锁,他没有力气反抗,只能沉默承受,成为陈家一具空壳。

从头到尾,他从不觉得七月逾越。他这里哪有什么规矩?院儿里外不过三人,多一人多些热闹。况且,七月是具能打能跑的傀儡,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听见自己齿缝间挤出的两个字,带着自舌间感受到的泪水咸涩:

——“觅儿。”

一声“觅儿”,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朝人心湖投下一颗微石。听到陈行槺做出的选择,尤玺并不意外。觅儿相伴多年,七月不过入院半载。重情之人,自会选择心意相通的那一个。他看着七月苍白的脸,无声轻叹。

“公子?”七月蹙眉,惊怒被翻涌的悲戚压下,面上是难以置信,“您要弃我?”

她追着他的目光,却被对方仓皇躲开,再难捕捉。抬头望向吕秋澜,对方神情莫测,看她时只有惯有的、她从未猜透的冷漠。心中既有对陈行槺抉择的失望和气愤,更多的是对眼下处境的无力。傀儡破损严重,拿出千墨迎敌等于蹚浑水,沾一身泥,此行功夫全付诸东流。更不能坦白自己是戚初商的身份,吕秋澜此人太过危险,即便是娘的师妹,但物是人非,是敌是友,都是毒蛇,随时会反噬。

“地道里少了一人。”吕秋澜淡淡道,在场都知陈家地道存在,无需掩饰,“大约是逃了。”

“人少了就去找啊。”七月睁大眼睛,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荒谬的笑意,“为难我们做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两道视线在空中无声交锋。最终,吕秋澜移开目光,看向迟迟未走的尤玺,唇角微勾:“尤公子似乎对陈家家事颇为感兴趣?”

尤玺连忙摆手:“不不不,陈家家事,我等不便置喙。”说罢,拎起自吕秋澜现身便抖如一直瑟瑟发抖、不敢说一句话的猪六,从扳指中召出飞剑,踏剑而起。他抬头,雪势更急,最后回望七月一眼,终究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之中。

七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更是眉头紧锁。

搞什么?

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第一次也就了,第二次吕秋澜竟也舍得放手。为什么?难道忌惮尤玺背后势力?可她连秦又真都敢囚禁多年。要是换作旁人像尤玺这般做事,早就头掉身断。

但比起尤玺为何能安然离开,七月更需担心自己。现在,她才是最危险的人。

陈行槺选择明晰:觅儿活,她死。

眼见陈行槺拖着满身伤痕,费力地扭过身躯,望向她的眼中尽是泪水。肩头伤势严重,他眼眶通红,眉头紧锁,最终咬牙,声音低哑破碎:“七月……对不起。”

“公子要弃我?”七月眼圈也跟着红了,“为什么?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我何错之有?”

“对不起……”陈行槺脊背弯了下去,满是不舍与痛苦。

如果舍弃七月,能换觅儿一线生机。

此决定,他不得不做。

“公子……”眼见七月脸颊滑落泪珠,陈行槺目光一滞。

原来,傀儡也会流泪。

变故发生在瞬间!七月手中红线暴起,猛地缠住陈行槺,欲将他拖向崖边:“公子,您心够狠。”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是陈行槺从未见过的森寒,“我心系公子,要死,便一同死吧,留觅儿姐姐活。”

傀儡毁坏,对她本体伤害不小。拉一人总归不叫傀儡去的寂寞。

“七月你……!”陈行槺惊骇万分。这傀儡是他亲手捡回炼化,受他操控,末了竟想拉他同归于尽!

电光石火间,秋筠身动,爪子疾速割断缠绕陈行槺颈项的红线。七月躲得快,没叫她抓住。

既然做出了选择,吕秋澜不再多言,提剑上前。路过僵立原处、面无人色的陈行槺时,眼中掠过不加掩饰的嘲弄:“你的奴仆不要你了,还留着干什么?”

七月扶住受秋筠打击而骨裂的左臂,抬起泛红的眼眸,望向步步逼近的吕秋澜。在陈家蛰伏半年,此行不过是助你儿子抢人。而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吕秋澜进一步,七月退一步。

步步紧逼,步步深渊。

灵力溃散得厉害,反噬带来的头痛阵阵袭来。七月咬紧牙关,她打过无数架,自然知晓,此刻绝无胜算。

前脚才脱虎口,后脚便入死局。

手腕间红线零落飘散,灵力难聚,要她硬抗吕秋澜简直做梦!

剑光斩落,直取咽喉。七月吃力地侧身躲过。穹泽从后方上前,与站在崖边的七月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愤懑不平,没敢直接去拉吕秋澜执剑的手,只低声道:“阿澜,既然少主不要她了,我们要了可好?你看此前金缕阁之事,她也算出力不少……”

途中,又看向七月,眼神似在说:瞧见没?帮你求饶了。

吕秋澜侧首,淡淡瞥了他一眼。穹泽立刻缩手,老实退后。场中无人敢再言。七月心叹:果然是个不抵事的,求情都只敢说一句话。

雪落得更急了。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千墨与枫夫人不能暴露,好不容易带出来,死也不可能送回去。

喉间如被无形之手扼住,竟叫她发不出声音,再一想,原是对方灵力施压,让她难以喘息。

“家主大人……”话音未落,七月缓缓低头,看向刺穿自己胸膛的罗刹剑。

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碎声。

藏在深处的傀儡符,被罗刹剑刺破了,回想之前说过的话:

“……符不破,我不死……”

可是现在,符碎了。

剑身猛然抽出,吕秋澜随即抬脚,将失去控制、虚弱瘫软的七月,直接踹下悬崖。

山风在耳边呼啸,身形急速下坠,刺骨寒风如刀,刮过她逃难时早已破损的衣衫。闭眼时,还能听到林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风雪,响在耳边: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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