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人、剑、雨。
尤玺颔首:“对,第一个到,看见不少。”
记忆里,那道身影似乎与此地融为一体,血色已然红遍,墨衣尽染,身上更是千疮百孔,腕缠黑串,撑一柄伞缓步行于尸山血海间,站在金缕阁大殿外。可惜雨色磅礴,地面血流成河,尤玺没来得及看清对方身形和面容,雨很大,再眨眼,人已经消失在刻满繁琐花纹的石柱后。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人所持的伞,就是千墨。
良久,秦又真低语:“长公主的部下……名叫章迅尉,是我表哥。”
这下人更全了。
七月却没再讨论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她起身,冷冽的目光审视地上虚弱的秦又真,话里尽是挑衅:“长公主赠药给季中新,莫非皇室与季家想逆天改命?”
“人早死了,估摸着也是要重新投胎的魂儿,想去阎王殿里抢人?”
“什么回生?”她嗤之以鼻,死在她手上的人从未有重生过的,“当真荒谬,可笑至极。”
陈行槺反驳:“季公子是天书预言之人……”
“他死后天书上的名字不是消散了吗?你也信一个死人能拖着残躯爬出棺材?”七月瞪他,“季家几个老不死痴心妄想便罢了,鬼话你也信?”
尤玺一直在观察七月脸色,见她对此消息极为不悦。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也觉得匪夷所思,无稽之谈。可是这个世间有太多不可能之事化为可能,林林总总的事情汇聚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可以笼罩住所有人的滔天巨网,将所有人绑在一起。细微举动,便可能就会牵动全局。
没人敢撕裂这张大网,更多人在巨网下各施手段。五大宗八大家、之后的大周朝,乃至整个修真界,数年来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爬都爬不起来。
他想,如果季中新真有复活的那一天,戚初商必会马上破开狱间司满天阵法,强行出狱再取他性命。
不过那时,戚初商再想杀季中新将比以前更是滔天之难。于是他公然挑唆当年血案的主导者:“季大少爷要真能起死回生,躲在狱间司里那位怕不是要气死过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那位”是谁。
猪六终于把嘴里酸臭脏水吐了个干净,闻言插嘴:“我觉得等戚初商出来第一个要打死的是你。”连猪六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多不和,这些倒是从青几何那张碎嘴里听多了,自然而然便知道。
但它不知道离它不远的七月就是戚初商。
尤玺立刻反驳:“她打不过我。”
七月将对季中新的怨气转移到尤玺身上,给他一记白眼。
陈行槺不了解戚初商与尤玺之间有哪些纠葛,只听传言两人势同水火。想起半年前赴狱间司求见戚初商,那毛骨悚然的急剧威压爬上脊背,他硬着头皮问:“尤公子与戚姑娘关系如此恶劣?”
“一般。”尤玺瞥了眼身旁披着傀儡皮、扮猪吃虎的人,“见面会吵架,吵急会打架。”
“你是真想死。”七月骂道,“现在何须戚初商本人来?我能为你收尸。”她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记得那边关着个寿衣裁缝,问了两下,她说她只为死人缝衣。”
“兴许你能赶上好时候让她为你裁衣。”
秦又真头昏脑胀,左看七月,右看尤玺,良久弱声道:“要不然……我们先出去在谈论什么死不死的?”
此言一出惊醒众人,每个人下来都有目的。
猪六率先拽着尤玺后退:“人多眼杂,地道鬼祟众多,我们分头行事。”开什么玩笑,它才不要与这群疯子累赘为伍。本来就是暗中潜入,进来不仅遇上镜伥,还撞上同样鬼鬼祟祟跑进来的人,里面一个陈家少主、一个少主侍女,更别提还有一个本就关在地道里的女人。
这个架势,要真是遇上什么人,跑都跑不赢,还要处处提防自己人是否会反水。
尤其是那个七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长的倒是人畜无害,干的事却惊天动地。如今它猪爷爷恩人腿伤都没好,步履蹒跚,走路一瘸一拐。
猪六连拖带拽,拉着尤玺远离这群癫婆和累赘。
肥硕的猪脑只顾看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尤玺面色渐沉,一个劲儿絮叨:“它大爷遇上疯婆子和两个拖累,害得猪爷爷没空寻宝!要是被吕秋澜的人发现不得把我抓去炖汤……”
尤玺冷声道:“炖汤太腥,不好吃,烤肉尚可一试。”
“你火气忒大了。”猪六一脚踏出镜伥回溯范围,认真思考,“也是,遇上那群癫子确实恼火,猪爷爷我理解你。”它摆出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四顾确认地道无异样,没有便大摇大摆走在昏暗地道中,“白白浪费寻宝工夫。”
“咳。”
身后尤玺一声轻咳,透着不祥。
机警的猪六一激灵回头,只见狭窄地道右侧石壁上,就在它和尤玺面对的石壁中央,一块人形凸起缓缓膨大,轮廓渐显,直至那人破壁而出——
高挺鼻梁、精致翘鼻、散开及腰长发、一袭白衣,以及一双不似常人的无瞳、冷漠杀意的眼,在瞬间锁定猪六。
是吕秋澜的贴身侍女。
秋筠。
这比七月那疯婆子更吓人——这是吕秋澜的人。在地道里混了这么久,见识过无数人的惨状,猪六面如死灰,仿佛已经预见自己被剥皮抽筋下油锅的结局。落在陈家手中,怕是下油锅也能让你活过来再炸一遍,再活一遍,再下油锅……死而复生,求死不能,生生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