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不料她说话如此直接，心知她不会再信自己所言，原还想挣扎辩白一番，颈间又是蓦地一凉，她只来得及扫了一眼陆小空身后快步追来的季小奘，便直挺挺仰面倒了下去。

陆小空闪避未及，教喷涌鲜血溅上了半边脸，温热的，竟真像是活人。

她鬼使神差探出舌尖一舔，不是寻常妖魔鬼怪那般腥臭，反倒有些奇异的甜味。

身后季小奘急急地奔上来：“小空！”

陆小空抬袖将鲜血擦净，转过身来：“怎么？”

季小奘扫了一眼地上摊平的皮囊，道：“我们尚不确定那老妇究竟是何物，你怎地不由分说就将她打死了？”

“哈？”陆小空一时觉得有些好笑，“皮都给你摊在地上了，你说不确定她是何物，说我‘不由分说’？”

季小奘勉强平静了呼吸，把颤抖的声音捋顺了，才道：“方才那女子的皮囊的确是那妖精幻化出来的，妖邪之气遮也遮不住，可这老妇却并无妖邪之气，焉知是不是那妖精附了她身，而她还不曾全然死亡？你这一刀下去，焉知是不是白白断送了一条原可挽救的性命？”

陆小空冷声道：“那妖精附身不附身我不知道，季小奘，我看你才是真教妖精附了身。”

季小奘面色一凉：“你说什么？”

陆小空道：“你说她没有妖邪之气？你因身体被改造，对妖魔鬼怪气息的感知更为灵敏，不亚于破月妖狼。连我都嗅出她是个妖精，你与我说，她没有妖邪之气？”

“破月妖狼虽为妖一族，可它在你体内，终究只是碎魂几缕，不能对你的判断产生太大影响。”季小奘道，“恕我直言，怕是你对妖魔气息的感知有所偏差。”

“我不会有偏差。”陆小空说着一顿，又让了步，“就算有偏差，对待妖魔鬼怪，难道不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定要等它下手、等它得逞，才后知后觉地亡羊补牢吗？”

“陆小空！”季小奘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我不知道你是否对妖类有极深的恨与怨，但修真界从来没有什么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规矩，妖类也有善恶，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毫无慈悲之心，与妖魔又有何区别？！”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些，一旁原不便插话的季小净听不下去，拦道：“小奘哥，你话说得太过了。”

“没什么过不过的。”陆小空道，“你我既然不是一路，又何必搭伙去寻什么时空裂缝。不若就此撒开手，往后各不相干，随你护着妖精，随我打死好人。”

她说完想去取回自己的东西，才觉出自己的东西从来都好好地收在自己的乾坤囊里。

四人搭伙行走数月，从未将什么东西划为四人共有，每个人都像是随时来，又随时都可以走似的。

仿佛情同手足，实则各不相干，多可笑。

陆小空不再停留，转身欲走，被季小净一把拽住：“小空！”

她和陆小空都还未开口，贺小戒先嚷道：“小空，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天就塌了一角了！”

季小净也道：“小空，数月以来，我们四人配合无间，你主近战格斗，小奘主辨识妖魔与防御，小戒主追踪寻踪，我主远攻疗愈，你若是走了，我们如何到得了时空裂缝？”

陆小空闻言脚步一顿。

倒不是什么天塌不塌的问题，只是她忽然想起来，四人之中，只有季小奘知道时空裂缝的大致方向——

也就是说，若是离了这几人，要寻时空裂缝，只怕会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事倍功半。

陆小空梗在原地，不想服软，也一时不想就这样走，只思索着该如何将时空裂缝的方位套出来。

季小奘全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道：“抱歉，小空，方才是我言辞过激。仔细想来，我原也无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妖精，毕竟若是她遮掩气息的本事极强，我的确不能觉出她是何物。”

见陆小空抿唇不语，季小奘又道：“我性子急，一路来还仰仗你们多担待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多包容。小空，这一回原是我之过，你且放宽心，别让自己不痛快。”

话说到这份上，若还是铁了心要走，便显得陆小空得理不饶人。

她转回身，道：“莫说什么包容不包容了，我们凑到一处，原只是为了一同去寻时空裂缝，无论如何，正事要紧。”

四人便不再言语，一路默然，剖路前进。

却说那妖精，竟是个杀不死的，使得一手纯熟的脱身之法，教陆小空这般人物，两回都不曾彻底打杀他。

他知陆小空绝无可能轻信于他，但待四人过了此山，便不属他的法力场，那时脱身自然不能比之现在，一不留神，怕是逃脱不得，要就此丧命。

思及此，他心一横，只想着再变一回，若能取信于陆小空自是最好，如若不能，便只能再想他法。

四人一路前行，天黑下去时，终于到了山脚。

穿过一片树林，前方豁然开朗，正见一处简陋茅舍，因着外头那层护宅术法，这茅舍的影子显得不甚清晰，正往外冒的丝丝炊烟也是浅淡的一抹。

“见着妖怪的大本营了。”

贺小戒原想活跃活跃气氛，见无人理他，不敢再多话，王八似的把脖子一缩，缩在几人最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陆小空原本走在贺小戒后面，见他缩到后边去，便停了脚步，偏头看向季小奘。

季小奘扶额道：“绕道吧。”

陆小空收回目光，正要绕道，茅舍门忽然打开，迈出一个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的老汉。

老汉向门外张望片刻，目光落在四人身上：“老汉听见屋外头有人说话……几位是过路的么？天色已晚，附近没什么人家了，几位不如来敝舍歇息一晚？”

陆小空默然打量他片刻，退了一步，站在季小奘身后。

她的意思太明显，季小奘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多谢老人家好意，我们赶路心急，无暇歇脚，这便走了。”

他说着快步走过老汉身侧，擦肩而过时，那老汉忽然道：“那么，几位可有见到一位年轻女子与一位老妇？”

陆小空抬眼看向那老汉，还未看清他面目，便迎面而来一道金光。

她下意识侧身闪避，那道金光如有意识般偏了道，径直往季小奘脖颈掠去。